对一个河南人来说,2026年初的常德武陵区,像一张刚刚揭开的新年日历——色彩还没被手指摸花,城市的筋骨却已经悄悄重塑。我带着北方人的惯性,想着这座湘西北的地级市,最多也就是主干道两边换点新招牌,哪成想一落地,连空气都透着种“翻新”的劲头。出租车司机说:“小伙儿,认路不?别把导航导到桃源站,常德站才是正道!”口音里有股沅江的水汽,听着亲切又陌生。

主干道宽了,桥口的车流像刚理顺的长发,不再打疙瘩。晚上走到河街,灯光一打,水面反光亮得像刚洗过的铜镜,本地人一本正经地说:“这叫‘液态镜面’,不是闹着玩的!”我忍不住笑,河南老家黄河边,水浑得连倒影都要找半天,这里的水天一色,居然能把灯火揉进镜面里。小时候村里老人说:“水清见底人心直”,常德这片水,倒是多了份温柔。
走在诗墙长廊,石板踩起来有股温润的劲道,不像安阳文峰塔下的青砖,总带着点干裂。诗墙不是给人拍照凑热闹的花架子,而是一条能走出汗的诗路,唐宋诗词刀刻进石,字体磕磕绊绊,像千年前的江水,带着旧时人的呼吸。我一边摸着石头上的刻痕,一边听身边大爷用常德话念:“山花开似雪,白衣渡江来。”他说:“刘禹锡那会儿,被贬下来,心气高得很,诗写得漂亮。”我问他:“这诗墙得走多久?”他摆手:“四十分钟打底,别嫌慢,细路才品得出味儿。”

下午骑柳叶湖绿道,风从水面钻进袖口,带着点鱼腥和泥土味。北方春天还在打盹,常德这边的柳条已经软下来,绿道两旁都是新修的骑行道,骑起来不颠不晃。路边小店的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喊:“师傅,牛杂粉来一碗,加辣不?”我回头,她笑着补一句:“辣油自己加,中不中?”这句“中不中”,在河南是问你愿意不愿意,在常德,是问你辣不辣得来。牛杂粉端上来,牛腩、牛肚、牛筋在红油里打滚,米粉滑得像刚出锅的龙须面。我学着本地人,舀一勺辣油拌进去,嘴里冒汗,心里叫好。

夜色下的河街,老房子还在,青砖瓦檐、木门吱呀。街头巷尾全是电子秤,老板看我皱眉,拍着胸脯保证:“价格明明白白,莫怕被宰!”买了半份糖油粑粑,手里油亮亮的,咬下去脆壳咔嚓一声,里面是糯米的绵软。小摊主边炸边说:“师傅,现炸才好吃,冷了没那股锅气。”河南人讲究“热腾腾才叫吃饭”,这里的锅气,倒是有点“湘味的骄傲”。
第二天上午,去了武陵阁和老西门。武陵阁明代遗存,梁柱高挑,站在檐下,木头上油漆剥落,能嗅到三四百年前的潮气。老西门藏着民国时的药铺、布行,墙上还留着“同仁堂”的旧门牌。街口遇上卖擂茶的阿姨,扛个石臼现场舂,边舂边喊:“擂茶喝了不上火,解腻!”我蹲下看她手里的动作,石杵和茶叶撞出哆哆嗦嗦的声音。她递给我一碗:“喝,别客气,先尝尝,不中再说。”那股草木香,混着芝麻和花生,喝得我满嘴生津。
下午本想去桃花源,怕来回奔波,转去了常德博物馆。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朗州窑”瓷器,釉色温润,像被江水泡过的鹅卵石。讲解员说:“这儿以前叫朗州,刘禹锡被贬来,才有了‘朗州行’。”展柜里还有清代的《武陵县志》,封皮发黄,书脊磨得光滑。展厅尽头,是畲族织锦,织娘在现场演示,彩线在指尖窜来窜去,像沅江的水路。她笑着说:“我们祖上从闽南迁过来,湘西北就是个纳人的地方。”
常德的地名没被城市更新冲淡,反而成了新一轮宣传的亮点。“武陵”“朗州”这两个老名字,像两根绳子,把历史和现实系在一起。老城区的路窄,单行道多,开车得一直盯导航。绿道上,车铃一响,本地人自动让路,喊一声:“莫急,走你的!”彼此间的默契,靠的是长期磨合出的规矩。
住在柳叶湖边朝南的房间,夜里能听到水拍堤岸的声音。新城区有充电桩,开电车的人多,老城区则是烟火、吵闹和人情味混杂。早晨起来,门口小摊子卖猪脚粉,肉炖得酥烂,配的辣椒油红得像夕阳。老板递粉的时候总要嘱咐:“辣油慢点加,辣得很!”我端着粉,蹲在湖边,看水鸟排成一线,天光像一块刚刷过水的玻璃。
常德的春节,景点都要提前预约,本地人劝我:“莫信网上说的网红打卡,水泥坡面拍出来都是噱头。”他们说话带着种实诚,像沅江的水,拐了道弯还认得回家的路。三四月和九十月,天气最舒服,温度十五到二十二度,走在绿道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河南的春风里从没过这样的湿润。
在常德的两天,最让我意外的不是城市的焕新,而是这里“水性”的性格——包容、灵动、又带点慢条斯理的讲究。河南给了我泥土的厚重和麦子的筋骨,常德,却用那一面液态镜子,照出了江南的柔软和诗意。走出武陵区,心里却带回一湾江水,和一种“水到渠成”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