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铜栅格映出游客晃动的脸,仿佛1936年的光斑仍在。常德公寓依旧不对外开放,但故事从未关张… …
只要上海还有电车“铛铛”来去,只要南京西路的云影照在肉粉色墙面,张爱玲就还在六楼那盏昏黄台灯里,写着她未完的《小团圆》。
一个名字,三种译法,像是张爱玲本人早熟的腔调:冷冷的,带一点洋场俏皮。
1936年8月,赫德路(今常德路)195号,奥的斯电梯的铜栅门第一次被合上。拉乌尔·斐斯(Raoul Fisch),这位意大利籍律师兼地产商,当他把钥匙交到租户的手中时,大楼的英文名牌闪烁着崭新的金属光泽——Edingburgh House。
这个名字,曾有着三种译法。上海话里没有“burgh”的翘舌,于是房地产广告把它音译成“爱林登”;“爱丁顿”则是出现在张爱玲的散文里;“疑株登园”更是登记于1943年的工部局档案之中。
房间的露台更像是一枚楔子伸进天空,看得见哈同花园废墟,也看得见下方铛铛来去的有轨电车。
大楼占地580平方米,平面呈“凹”字形。八层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当年可算是静安寺一带的“制高点”。大楼的外立面用肉粉色进行粉刷,间以赭红横线。裙楼转角做圆弧设计,顶部两层逐步收分,整体呈现的是典型的Art-Deco“台阶式”轮廓。
大楼的主入口朝北,设在凹形内院,避开了喧嚣的赫德路。门洞上方嵌有一枚圆形盾徽,原本雕刻的是斐斯家族纹章,在1950年代被水泥抹平,如今只剩下一圈浅浮雕。每户均出挑铸铁阳台,6楼以上设计三角形转角露台。
大楼竣工同日,《字林西报》刊出招租广告,并开列配置:(1)奥的斯自动电梯(上海首批住宅电梯之一);(2)地下室锅炉房,24小时热水汀;(3)公共垃圾滑道,每层设防火金属门;(4)套内打蜡地板、小壁炉、铅条玻璃双层窗;(5)厨房沿西外廊布置,煤气灶与GE冰箱一并交付。在1930年那个年代,“热水汀、冰箱、电梯”绝对称得上是高配!大楼的底层和夹层做跃层公寓,专门租给在沪的外籍高管;2-7层每层3户,二室或三室,月租65-120元法币,相当于普通职员3个月工资。
张爱玲与姑姑合住的65室(今称60室),正好卡在“凹”字最里侧,两间卧室各带盥洗室,中间是厨房相连,消防门一关便可互不打扰。张爱玲的“逃世”空间由此定型。
1942年,一次“落难”的入住,张爱玲再次重返“51室”。
1939年春天,19岁的张爱玲第一次踏进爱林登公寓51室。那是母亲与姑姑为她租下的“考前驿站”,准备香港大学入学。然而欧战骤起,港岛沦陷,1942年8月,张爱玲揣着一张未完成的文凭回到上海。
姑姑张茂渊已在65室续租,“因为楼层高,电报声听不见”。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回忆,电梯门一开,“脚边铺着棕榈毯,走道墙是淡乳黄色,像一杯放冷的牛奶”。那天她穿着一件“云灰薄呢短外套”,手提藤箱,箱里除了《红楼梦》上册,还有英文版《Gone with the Wind》——日后写《倾城之恋》时,她把斯嘉丽的绿窗帘原样借给了白流苏。
“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这句常被误读为“张式冷幽默”,其实出自1936年大楼说明书——原文英文:“Top floors enjoy absolute privacy, being invisible from neighboring roofs.” 张爱玲只不过是忠实翻译。
张爱玲对于建筑的敏感可以说是与生俱来。她让《心经》里的许小寒住在“七层楼上公寓”;《封锁》里吕宗桢的电车就在公寓下方“叮”地停住;《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振保深夜站在“英国式公寓阳台”,俯瞰“上海像一块被咀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齿根”。最直白的还得是《公寓生活记趣》:“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咕滋咕滋……听得我们一粒粒牙齿在牙仁里发酸,像青石榴的子。”
1943年12月7日午后,胡兰成奉汪伪宣传部之命,由南京返沪,暂住爱林登公寓65室对门的朋友家。由于电梯故障,胡兰成沿楼梯下行,在3楼拐角处与张爱玲擦肩而过。
那天,张爱玲穿着“一件藕荷色薄呢旗袍,袖口很窄”,胡兰成则“深灰西装,领带夹是别针”。在后来的《小团圆》里,便能读到这些细节:“他眼睛很亮,像楼梯间那扇窗,把南京西路都装进去。”三天后,胡兰成在《天地》杂志读到《封锁》,惊为天人,托编辑苏青转信。张爱玲第二天回信,只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1944年2月,他们在65室厨房外的小方桌,举行了“两个人的婚礼”——没有仪式,只有炎樱作证,写下婚书:“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胡兰成当时尚有第二次婚姻在身,张爱玲已然知晓,却仍不在意。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热恋的半年里,张爱玲的产量高得惊人:《红玫瑰与白玫瑰》、《桂花蒸 阿小悲秋》、《留情》、《创世纪》……这些都是在65室写成的。胡兰成常常在露台改稿,张爱玲则是蜷在厨房的高脚凳,用一块红木板垫着写。
1944年8月,胡兰成被调往武汉,张爱玲独自留守。她在露台养了一盆“影树”,叶小如羽,盛夏开红花——胡兰成来信戏译英文名“flamboyant”,张爱玲则回信:“花像火,种的人走了,火就灭。”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胡兰成化名“张嘉仪”潜逃浙江,张爱玲仍每月寄钱。1946年2月,在她最后一次去浙江丽水时,在旅馆里看见胡兰成与护士小周的情书,回来便病倒了,闭门三月。
1946-1947年,是张爱玲创作最狠的两年。她把65室所有窗帘换成了墨绿色,白天也点着灯,写下了《华丽缘》、《不了情》,又改《多少恨》。《半生缘》初稿原名《十八春》,当写到曼桢被幽禁时,她停下笔,在厨房焚毁了十页手稿,“纸灰飞到天花板,像黑蝴蝶”。
1947年6月,张爱玲收到胡兰成自温州的来信,内附离婚书。她在露台点上一支烟,对着夜空吸完,回屋就在《小团圆》手稿页眉写下:“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三个月后,她决定搬离。
搬家前夜,张爱玲在厨房煮了一锅罗宋汤,加了太多番茄酱,酸得无法入口。她把汤倒进抽水马桶,“像冲掉一段旧时光”。次日清晨,她提着同款藤箱,与姑姑各坐一辆三轮车,沿南京西路去黄河路卡尔登公寓。赫德路195号的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大楼像一艘灰色轮船,渐渐离岸” 。
1951年,斐斯家族将大楼售予上海市房管部门,改名“常德公寓”。1994年,这栋大楼成为首批“优秀历史建筑”。
2005年,大楼的底层开出“千彩书坊+Coffee Shop”,天井墙绘满旗袍女子,菜单首页印着:“If you came to see me, come in the afternoon, I sleep at noon.”这句话曾一直被误传为张爱玲语录,其实是出自店主手笔。每逢张爱玲生日(9月30日)之际,书坊则免费供应“罗宋汤”,酸得令人皱眉,却一日售罄。一杯来自楼底咖啡馆的“沉香屑”特调,更像是“第一炉香刚点着”,云南小粒咖啡搭配肉桂、橙子皮,上桌前点燃橙皮,火焰窜起瞬间压杯。有游客问:“张小姐真的来过吗?”店员答:“她没来过,但你们来了。”
2010年后,60室仍住有居民,电梯口装铁门,游客只能到6楼半平台。
拉乌尔·斐斯(Raoul Fisch):意大利律师、地产商,法租界“斐斯大楼”也是他兴建的。
张茂渊:张爱玲姑姑,外电称“Miss Zhang”,1949年后任上海外国语学院英文系教授,仍居60室至1952年。
李香兰:1945年短租6楼,与日军军官秘密会面,被沪上报馆偷拍。
王沂东:1948年住3楼,后任《新民晚报》总编,回忆“电梯里常遇张爱玲,低头,鞋带永远系得紧”。
周瘦鹃:1943年冬多次夜访65室,取走《第一炉香》手稿,自此张以“孤岛张爱玲”之名走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