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钟南海
那场雪，是我教书以来见过最大的。2023年底的冬天，长沙落了一场认真的雪。而在长沙的直管县浏阳，因为北边有道吾山拦着，大雪总是难得。前一天看天气预报，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起来——明天第一节课，正好是雪下得最紧的时候。
那节是语文课。我准备了半节课讲诗里的雪：从“千树万树梨花开”到“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孩子们抄得认真，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八点二十分，我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雪势，突然一拍讲台：
“我这个人带班有私心——现在下去，你们玩的就是‘第一手雪’，再过十几分钟，别人只能玩‘第二手雪’了。”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我挥挥手：“悄悄的，打枪的不要。”
五十二个少年像一群出笼的麻雀，扑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那一刻的操场，是属于我们的——雪片大如鹅毛，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水珠；有学生仰着头张嘴去接，有团起雪球却舍不得扔，只是捧在手心看着它慢慢融化。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心里满是那种“共犯”般的快乐。
几分钟后，别的班级看见操场上居然有人，也骚动起来。陆续有班级提前下课，教学楼渐渐空了。广播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请各班严格遵守作息时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前下课……不建议在操场玩雪，注意安全。”
上课铃响，热闹像被按了暂停键。雪还在下，孩子们却慢慢往回走了，带着未尽兴的怅然。
后来领导找我谈话，没有责怪，我保证是真的没有。他只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像对自家弟弟说话：
“很佩服你的教育情怀。真的。我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他顿了顿，“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除了好玩，还要考虑安全。万一有孩子摔了、伤了，家长找来，你的职业生涯怎么办？孩子们的前途怎么办？”
他说得很诚恳。我想起北大陆千一老师有篇文章里一个细节——学生留了遗书说“辅导员对我很好”，学校因此免责。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不是领导不愿意浪漫，而是他们肩上扛着太多“万一”。
我在电话这头点点头：“您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的“雪中课堂”上了学校内部通报——作为“虽情有可原但仍需规范”的案例。我接受了，甚至觉得领导说得有理：我们的学生确实非常调皮，安全这根弦，绷紧些没错。
直到一年后的高三经验分享会上。
某名校的老师被请来在台上侃侃而谈，讲他们如何打造“诗意校园”。说实话，我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她说：
“有一年下大雪，我把学生全部带到操场，让语文课在雪地里发声。后来《长沙晚报》还报道了这件事，说这是教育的温度。”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同样的雪，同样的语文课，同样“违规”的浪漫。
她上了晚报，我上了通报。
那一刻的感觉很复杂——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一种巨大的困惑。
难道好学校的雪更安全？
难道他们的学生不会摔跤？
还是说，有些浪漫只被允许发生在某些标签之下：“重点中学的素质教育”与“普通中学的纪律涣散”，看似做的是一件事，落在纸上却是云泥之别。
会后我想了很久。领导错了吗？没有。他真心为我好。某名校的老师错了吗？也没有。她做了件很美的事。我错了吗？我好像错在没跟领导打好招呼，但打了招呼这事就无法发生。那错的是谁？
也许谁都没错。错的是我们教育界那根被绷得太紧的“安全之弦”，紧到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错的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区别对待”——对所谓“好学生”与“差学生”预设了不同的可能性。
我们总说“一视同仁”，但在实际操作中，对不同的孩子，社会的容错率天差地别。好学生玩雪是“诗意教育”，差学生玩雪就成了“管理松懈”。仿佛后者不配拥有突如其来的快乐，不配拥有诗意的瞬间，他们的人生只配严丝合缝地走在“不出错”的轨道上。
可教育究竟是什么？ 如果它只是工厂流水线，那我们确实该严控每个环节；但如果它是一个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那么某些“计划外”的瞬间——比如一场大雪带来的狂欢——或许恰恰是教育最珍贵的部分。
后来我再没组织过这样的“突袭”。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了。但每年下雪，我都会在课上说：“看，下雪了。”然后留五分钟，让大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雪。这是妥协后的浪漫，是戴着镣铐的舞蹈。
而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那年的操场，想起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我已经不教那个班了，偶尔有学生串班来看我，说起高一时光，总有人提到：“老师，记得那场雪吗？”
我都记得啊。记得雪的样子，记得他们的笑脸，记得广播响起时那一瞬间的寂静。也记得那个让我恍然大悟的“经验”分享会。
这场“公案”没有输赢。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教育的两难：我们既想保护孩子，又怕扼杀天性；既渴望诗意，又困于现实。而夹在中间的我们这些普通老师，只能在有限的缝隙里，为孩子偷得一点点光——哪怕这点光，有人称之为创新，有人称之为违规。有人上了晚报，有人上了通报。
夜深了，风来了，雪年年都会下。而教育这场漫长的雪，我们都在其中摸索着前行，试图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让任何一个孩子掉队，也不让任何一片雪花，因为落在“错误”的地方，就被视为不该存在。跪着的老师教不出站着的学生，我们的孩子并不是在“违规”中做人。抽烟、打架、喝酒、霸凌，当然是要管的；只有玩雪，是万万不该管的。
毕竟，雪是无辜的。
爱玩雪的孩子，也是。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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