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菲
每个“老长沙”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湘江记忆。
“60后”的好哥,在湘江边住了大半辈子。对他来说,湘江的气味,是泥土的潮味,江水的鱼腥味,还有那个年代的青春期既冲动又纯洁的味道。年少时,他和同龄的男孩子一样,经常带喜欢的妹子到江边散步。回忆当年,好哥的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羞涩。他说,那时,沿江绿化带有一排深深的灌木丛,出没着谈恋爱的年轻男女。
在好哥的记忆里,湘江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给童年提供着欢乐和热闹,还为匮乏的生活增添餐桌上的食物。夏天,大家去河边抓螺蛳,半天工夫就能抓一小桶。把螺蛳提回家,用清水养几天后,加生姜大蒜辣椒下锅爆炒,撒上紫苏叶,淋上麻油,端上桌,这一天,就是全家人的节日。
好哥记得,当时湘江边经常会有以船为家的渔户,把船停在岸边,支起锅灶生火做饭,所用之水就直接从江里舀上来,所烹之鱼也是当天所获。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溢满鱼香和饭香,渔民们或蹲或坐地在江边吃饭,饭菜看起来特别香。
夏天最欢乐的事情是游泳。刚开始在岸边游,胆子大了以后,游到河中间去,"那里的水,浸凉浸凉的,碧绿碧绿的",好哥的脸上是神往的笑容。浙江一桥下有一个旱冰场,那是长沙娃最喜欢去的地方。半大的孩子们溜完冰就一起去游泳,夏天的傍晚充满了欢声笑语。
好哥的父亲,对湘江记忆最深的,是修湘江大桥。当年他家住在河东,单位却在河西,每天都得坐轮渡去上班,江面上要是起大雾,那天就要迟到扣奖金了。"这个月少了一块钱,餐桌上就会要少点荤腥。"老爷子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是气呼呼的。1971年,终于要建湘江大桥了。好哥一家高兴坏了。当时号召大家参加建桥的义务劳动,一到休息,好哥的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同事朋友邻居们就齐齐上阵去修桥,大家劲头十足。忙活了大半年,浙江上终于有了一座能并排走几辆汽车的水泥大桥。
好哥的爷爷是个老航运,喝了酒以后就喜欢讲"过去的故事"。在他眼里,湘江从前是流金淌蜜的。自从20世纪初期长沙开埠以来,那江面上跑的都是大火轮,拉出去的是货物,流进来的是白银。江边的几个大码头每天都是熙熙票攘川流不息的;赚了钱的米商修的公馆宅子,一个赛一个的豪华;诚里的饭店一到吃饭的时候便应无虚席,山珍海味随便点。 旧时长沙城与各地的商品货物流通,主要靠船运,船上的人俗称"驾船佬""船拐子""水客"等,他们按各自的地域籍贯结成帮派。船运繁荣了长沙的码头与商业,丰富了百姓的物资生活,也给长沙人的性格,添加了豪放不羁的江湖气。当时的好哥是听不懂这些的,长大后他慢慢才体会到,当年的湘江,江上来往的不只是装载货物的货轮,还有新技术和新思想,令古老的长沙城有了新生机,焕发了新气象。他说:"没有湘江,长沙会封闭很多,落后很多。
"70后"的方敏是在湘江边洋湖垸附近长大的,她对湘江的感情是深沉而复杂的。20世纪90年代,每年初夏,一到湘江涨水,接近洪峰,方敏的父亲晚上就要和邻居们一起去湘江大堤巡堤。她记得1994年的6月,溯江沿岸大部分被淹,父母带着弟弟住到了姑姑家,她住到了学校附近的同学家,一家人为躲避洪水四分五散。1998年的夏天,电视里每天都要播报多次"百年一遇",父母要她和姐姐去舅舅家避难。 湘江水已经漫过大堤,整条坪塘大街被洪水穿过。我们推着自行车在齐膝盖深的街上瞠过,全身都湿透了。"
2000年之后,方敏就再也不用担心洪水了,湘江大堤抬高加固,还建起了延绵十多公里的湘江风光带。随着湘江新区洋湖片区的崛起,曾经的水患之地成为长沙新的宜居之地。小时候家里的池塘变成了洋湖湿地公园的一部分,这里仍有她和童年小伙伴们喜欢的蜻蜓,荷花和白鹭。她笑着说:"这就是'留得住乡愁'啊!'
不管怎样的年代,湘江总是每一个长沙人成长的背景。在老长沙人的眼里,湘江有了太多变化,但又似乎没有变化:如今的湘江边,仍摆着好些露天茶摊子,在江边喝茶的,有悠闲的老长沙人,也有已经被长沙人同化,喜欢慢悠悠享受生活的新长沙人;天气晴好时,空中仍常常飘着漂亮的风筝,花样更新颖好看了,但那份快乐,和几十年前是一样的;大叔大妈们白天跳着国标舞,晚上在露天KTV上纵情歌唱,从红歌唱到民歌再唱到花鼓戏,观众越多唱得越起劲。最大的变化,是橘子洲逢年过节放焰火,空中火树银花不夜天,江边更是挤满了谈恋爱的男男女女和外地游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湘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长沙人的青春和岁月,又迎来了一代又一代的新人。这条河流带来的欢乐和温暖,融入了长沙人的血液,让他们厚道,豁达,不慌不忙,天生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