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的深夜,春节的最后一天。
从常德赶到长沙站,准备换乘去长沙南站,再转高铁回深圳。地铁已经停运,预留了两个半小时的周转时间,心想打个车,怎么都够了。
可走出长沙站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座城市夜晚的“温度”。
大雨滂沱,两个孩子挤在身边,没有伞。网约车软件打开,加价到90元——10公里的路程,平时也就30块——可依然没人接单。排队人数上百,翻倍的加价也石沉大海。
转头看向出租车候车区,更是让人心寒。
出租车不少,但都在四处拉客,拼车、议价、挑客。我伸手拦,司机看一眼我带着孩子,问我去哪,听说去南站,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的是能塞满四个人的长途客,每个人收80块,一趟就能赚320。我这种“近活儿”,哪怕愿意加价到80,他也懒得拉。
两个警察叔叔站在雨中,说是协调了运力,要我们等。可等多久?不知道。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想念深圳。
就在初五、初六,深圳市政府安排了免费大巴,深夜接送返深务工人员。平日里无论多晚,出租车都规规矩矩打表,司机彬彬有礼,哪怕你只坐起步价,也不会遭白眼。
可这里是长沙——湖南省的省会,我的家乡。
雨越下越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开始焦虑:赶不上高铁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
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拖着孩子往街上走,碰碰运气。雨打在脸上,也打在心上。一路上,不断有出租车驶过,我伸手,他们加速。偶尔有停下摇窗的,张口就是“一个人80,你们四个人得320”。我说可以,但车上已经有人,坐不下四个。
就这样,在雨中走了快二十分钟,浑身湿透。
绝望之际,路边有个大姐在喊:“南站的,南站的,上车就走!”她身后停着一辆私家车。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问价。大姐说:“80块。”没得选,80就80吧。
上车后,大姐又在路边拉了两个年轻人,每人40。我们一家四口加上他俩,塞得满满当当,终于往南站驶去。
路上和司机攀谈,才知道这趟活儿其实不归他全拿。大姐是“喊客”的,拉到人后分给他一半。这一趟总收入160,大姐分80,他得80。司机苦笑:“赚不了多少,但总比空车强。那边还有很多人等着呢,有些人嫌贵不肯坐,有些人愿意,各取所需吧。”
我沉默了。
是啊,各取所需。可本该承担公共出行责任的出租车和网约车,为什么偏偏在深夜的省会核心枢纽,集体“失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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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
冷静下来想,这背后藏着几层原因。
第一,春运返程高峰与夜间交通的错配。
初七是返程最后一天,深夜抵达长沙的客流巨大,而地铁停运后,地面交通压力全部压给了出租车和网车。运力本就不足,再加上春节司机出车少,供需严重失衡。
第二,出租车行业的顽疾。
长沙的出租车,平时就有挑客、拼车的毛病,到了春节更是变本加厉。司机想趁这几天多赚点,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为什么管理部门没有提前干预?为什么没有像深圳那样,组织应急运力、安排免费接驳?当市场失灵时,政府的“有形之手”在哪里?
第三,黑车市场的自发填补。
当正规运力无法满足需求,黑车就应运而生。那位喊客大姐和司机分工明确,形成了一个地下“调度系统”。虽然价格高、不安全,但在那个雨夜,他们成了很多人的“救命稻草”。这既暴露了监管的空白,也说明城市治理不能只靠“堵”,还得靠“疏”。
第四,一线城市与二线城市的治理温差。
在深圳,哪怕凌晨三点,你也能打到规范计价的出租车,司机不会拒载。政府甚至会主动安排免费专线,体谅打工人的不易。这不是经济差距,而是治理理念的差距——是“管住”还是“服务”,是“放任市场”还是“兜底民生”。
长沙是省会,经济并不差,但城市精细化管理的水平,确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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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温度,写在深夜的街头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赶上了高铁。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起那两个在雨中执勤的警察,他们也想帮忙,但无能为力。我想起那些出租车司机,他们也想多赚一点,毕竟一年就这几天。我想起那个喊客大姐,她冒着雨拉客,也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
可我也想起那两个孩子,淋着雨,困得睁不开眼,还要跟着我满街找车。
城市的温度,不是看它的高楼大厦,不是看它的GDP,而是看在这样一个雨夜,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带着孩子,能不能体面地、安全地,从一座车站到另一座车站。
长沙很美,有烟火气,有人情味。但那个凌晨,我感受到的更多是狼狈和无助。
也许有人会说,一线城市和二三线城市本来就该有差距。但我想说,公共服务的不应该是“一线城市特权”,而是每个城市对市民和旅客的基本承诺。
期待有一天,无论深夜还是凌晨,无论大雨还是大雪,每一个归乡的人,都能在长沙的街头,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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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凌晨,写于回深圳的高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