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在这一段流得格外慢,像是要仔细听听。老人们就站在河堤的石栏边,没有队形,却自然地聚成一个弧形,像一片被岁月磨圆了的卵石,泊在阳光里。歌声从他们胸膛里涌出来,不很齐,有些苍哑,但厚实。那不是技巧的发声,是气息从深处带出来的,混着江水微腥的潮润,混着几十年沉在肺叶里的尘与光。
暖风把歌声送过江面。对岸高楼的玻璃幕墙正吞吃着最后一缕金晖,而这边,某个被遗忘的时间豁然洞开。他们闭着眼,或望着某片虚无,下颌微微颤动。“毛主席爱人民——”每个音节都咬得郑重,仿佛在念一句紧要的、从未忘却的誓言。脸上的皱纹被歌声注满,松弛的皮肤下,青筋随节奏微微搏动。有人的手不自觉地在腿侧轻轻拍打,拍打着某个只存在于他脑中的、遥远而铿锵的节拍。
这不是表演,是一种确认。江水听过千万种声音,此刻将这粗糙的、赤诚的合唱拥在怀里。救星。大救星。这词从他们唇间吐出时,有一种孩童般的笃定。歌声是他们的方舟,载着整整一代人最鲜亮、最不容置疑的青春记忆,在这条流过无数变迁的江上,进行一次温柔的、短促的溯洄。
曲终时,无人说话,只有江水拍岸,哗——哗——,像一声声悠长而理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