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过那个时代。
那个一个无数土夫子兴起,又为之落幕的时代。我这个老头子一生啊,从来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花了几年,去了北平,上海,长沙,四川……我问了很多与他们接触的人,我把他们的故事编辑成厚厚的笔记。这些故事的真假早已无从考证。这些故事由许多人的传闻中在形形色色当中也看不清了。
一个叫徐磊的作家对我记录的故事很感兴趣,他打算把它们改编成剧本。我阻止了他。
这些故事里,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那个年代的隐痛。关于张启山,二月红这些人,关于那时候长沙最有实力的九门提督。
他们的辉煌不可言喻,却已成为曾经。他们的平凡,最终被这个世界逼成了传奇,被后来的人于口头传颂。
最终他们也会成为传说,由一代又一代的人口述下去,世事不息。
我向你们讲述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故事开始的时候,长沙还没有老九门。这个时间,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风光一时的九门提督有几个还是正上天入地闯祸的孩童。
古旧而且闲适的长沙城刚刚经历过近代历史上相当知名的一次动荡,无数饱受战乱疾苦的外乡人携带家眷细软,沿着洞庭与长江的水脉投奔相对安宁平静的湘东宝地。
短短几年的功夫,长沙城内的人口翻了整整一倍,并且还在继续不断的增加。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动荡不安的几年开始。
当悠古而肃穆的长沙城墙,出现在这一行人眼前,明示着这场艰难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张启山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终于结束了。
自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脱逃出,所剩的银两、食物早已捉襟见肘。原先是父亲和自己一众家眷去往长沙投靠外公,只可惜行驶半路父亲殃命于日军的机关枪之下。
想到这里,张启山捏紧了拳头,这笔血账早晚要让日本鬼子付出代价。
“启山,到了。”张日山从队伍后面走来,对自己说。
张启山回头望向张日山。张日山自从“九一八”事变开始一直跟到现在,比起下属,他更像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张启山朝张日山点了点头,心里估摸着却另一番事情:如果要在这里发展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一帮初来乍到的外邦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是在东北有着较大的势力却很难纳进南方之地。万一谈不拢又将弄得不尴不尬的境地,所以万事要从长计议,先在这站稳脚跟,再去考虑让封疆大吏帮衬帮衬自己。
先走着去吧。
下午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沤着湘江的水汽、街边食摊的辛辣,还有一种南地特有的、苔藓在湿热中缓慢发酵的气味。
这气味与东北的干爽截然不同,让张启山觉得,连呼吸都仿佛沾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黏腻的尘网。
左近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关云长单刀赴会,满堂喝彩声撞出门槛;右边铁匠铺,风箱呼哧,锤砧叮当,火星子溅到潮湿的地面,滋啦一声便熄了,留下一小点焦黑的印子。
女人们的湘音又软又脆,像瓷片磕碰,讨价还价声从布庄、米铺里漫出来。
张启山目不斜视,步履沉缓,他的部下们也沉默着,像一道黑色的溪流,谨慎地分开了这喧闹的、色彩驳杂的人潮。
就在这绵密不绝的市声里,一两句闲谈,忽然像针一样,轻轻刺破周遭的混沌,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来自路边一个搭着油布棚子的面摊。两个短打扮的汉子,约莫是码头或车行的脚夫,正就着粗碗吸溜面条,额上汗津津的。
“……昨夜里你去听了不曾?”一个腮边有痣的问。
“哪得空!东家那批货催得魂一样,忙到三更天。”另一个抹了把嘴,“怎的,有好戏?”
“何止是好!”先头那个眼睛一亮,放了筷子,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不自觉敲了两下,仿佛在找板眼,“红家二爷的《游园惊梦》。啧,那身段,那嗓子……尤其‘没乱里春情难遣’那句,百转千回的,听得人心里头……”
他似找不到词,只咂咂嘴,摇了摇头,一切赞叹都在那摇头晃脑的神气里。
“二爷?”同伴也来了兴致,“可是犁头嘴那边,红府上的二月红?”
“除了他,长沙城还有哪个‘二爷’当得起这份名气?”有痣的汉子压低了点声音,却压不住那股与有荣焉的兴奋,“你是没见那阵仗,园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鸦雀无声。他一开腔,你就觉得,杜丽娘那点儿春愁,活了,就在你眼前飘着。戏散了,好多人还不肯走,巴掌拍得通红。”
同伴听得入神,喃喃道:“早听说他功底深,是真正得了梅老板指点的……可惜了,这几日怕是不得闲去。”
“机会有的是,二爷但凡开锣,那就是长沙城一桩大事。不过,”有痣的汉子凑近些,声音更低,却恰好能让几步外经过的张启山听个分明,“听说近来请二爷出堂会的人都踏破门槛,连……‘那边’都递了帖子。”
他隐晦地朝北边,大概是城防司令部或者哪位军阀宅邸的方向,努了努嘴。
“哦?二爷应了?”
“哪能啊!谁不知道二爷的规矩,堂会只唱给真懂戏的知音,最烦应酬这些。”语气里满是推崇,“这才是角儿的派头!”
话头随即转到码头的工钱、即将到来的雨季上,又淹没在嘈杂里。
张启山的脚步未曾停顿,连脸上的神情也无一丝波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在穿过那片被面摊热气与谈话蒸腾出的雾气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了一下。
“二爷……二月红。”
前面的张家人叫着,那些挡路的路人滚开,一行人有条不紊从这样的街巷里穿过。
但张启山知道,在这等藏龙卧虎之地,能被市井小民如此念叨、语气里带着近乎骄傲的推崇的,绝不会只是一个“戏唱得好”的戏子。
那“红府”,那连军阀帖子都敢拒的“规矩”,那“长沙城一桩大事”的派头,都在无声地勾勒着某种水面之下的轮廓。
风从湘江上吹来,拂过街面,带来远处戏楼隐约的、练习的胡琴声,呜咽咽咽,像一声悠长而莫测的叹息。
他们在一座府邸停下来,面前这座府邸多以红砖为铺垫,墙身青砖石灰浇筑而成,雕梁画栋。府邸的金箔色门牑雕刻着“张府”两字。玉阶彤庭,富丽堂皇。
张启山百感交集,他脸上并未体现出来,他出奇亲自用右手的动作倒是出卖了他,抓着琉璃狮子头门环手轻轻扣了一下。停顿一会又扣了一下。
张日山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谁?”一个丫鬟问道。却并没有开门,只是透过小隙望向他们。
听丫鬟说这话,他早已想好了答复:“我是张程山之子张启山,我们一行人前几个月从东北逃出,直至南下前投靠外公。”
“诸位请在门外稍等片刻。”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恙,大家才或趴或坐在地上。这几个月来的因生存带来的压迫感才真正缓解。
看着这座气派宏伟的府邸,他心道,外公在长沙此地一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就是倒斗发家的。
不久前就听说长沙此地众多古墓,唐宋元明有多少密宝就埋在这黄沙之中,而在这之中汉墓尤多,汉代中晚期之后大量的丝绸,玉品,漆品其价值不可估计,倒到好斗可以将一夜之间成为沈万三。
也正是因为这样,墓主会担心自己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设置了诸多鬼绝凶险的机关,也有一些亡命之徒为了一时的富庶选择铤而走险。
正想着,大门陡然间敞开,几个仆人以及刚才那个丫鬟将他们邀进来。
丫鬟道:“夫人大爷也等候多时了,路程奔波劳累,请将行李放到行房,请诸位在厢房歇息片刻,公子请与我先行,夫人想见你。”
张日山听见丫鬟说这话,便用手象征性的拦着张启山,他的手肘轻碰了下张日山。张日山才缓缓移步。
张启山跟着丫鬟,从东北启程那时起,父亲才告诉自己家族里有一支在长沙栖息,有着不错的势力。他那时体现的更多的是无感,因为他从出生一开始就生活在东北,所见过的都是莽莽楱楱的林海雪原,所仰望的是无数飞翔的萤火虫。
然而,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再有了。
他曾生长过的土地,他曾居住过的土地,早已被无数的胡马之师蹂躏的血肉模糊,中国曾经的皇帝在那里建立了伪满洲国。而在本国的人民,却要学着外邦人的文字,说着日本人的鬼话。“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
心事未解分寸,思绪万千,想要再想下去。
走到廊口,他忽然停住脚,有一件庞大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一面有讲究的墙,叫影壁也叫照壁。古人认为,房子一定要藏风聚气,才能给家人带来好运。所以房子一定要上应天象,下合地理。古人在仰观天象时,发现北极星是静止不动的,这是因为北极星位于地球自转轴正上方,所以就把北极星定为天的中心。
在北极星周围又分布着“三垣”和“四象”,“三垣”就像北极星的围墙一样,而四象则是分布在三垣之外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房子本身就代表北极星,而房子的院墙就是三垣,房子背后要有靠山,对应玄武,东西有青龙白虎环抱,前有明堂对应朱雀。
那么气流就是通过明堂聚集,再经过大门进入家里,然后要在家里形成一个小循环,意思就是房子要能留住气流,才能留住运气。
这气流也就是运气,分为好运和坏运,两者运气的行走方式也是不同的,吉运易曲折,坏运则直通。意思就是好的运气会拐弯,而不好的运气是直来直去的。所以人们就在院子里正对大门的位置建一座影壁墙,也就是照壁,其目的就是为了阻挡不好的运气。
也可以把不干净的东西阻挡,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属阴,因此夜晚这种东西就更多。如果在晚上站在萧墙之下,就会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撞到自己身上,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运气。
所有“夜不站萧墙”的意思就是夜晚不能立于萧蔷之下,也就是南墙之下,特别是正对大门的一面。尤其是从事倒斗的人,不怕斗里的东西卖不出去,怕就怕斗里的有什么东西会缠着自己,甚至可怖点的其厄运会殃及后辈。
他望着这面宏大的照壁,照壁一般也不仅仅为了装饰,更体现出了这家人的门面,一般墙面是“福”字撰刻,而大富大贵的人家则不拘一格,甚至不惜采用王宫贵族的规模,彩色琉璃砖瓦砌就,壁上用琉璃砖镶嵌成九条蟠龙,嬉戏于波涛云海之中,动感十足,仿佛呼之欲出。
外公一族的必然与王宫贵族有所交集。
不过,现在哪还有什么王侯,都是些趁机掠夺的军阀头子。
张启山观赏了一会儿,便与丫鬟穿堂而过,前面就是一间屋子。
他想见见这里的东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