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长沙启程,飞越敦煌的苍茫、俄罗斯的辽阔,再掠过北海的上空,最终降落在大不列颠岛东南的伦敦。整整十一个小时的航程,白昼坠入黑夜,黑夜又迎来黎明,我在昏沉中睡了又醒、醒了再睡,身旁的孩子却始终兴奋,几乎未曾合眼。
抵达希思罗机场时,当地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取完行李、走出航站楼,不过半小时。孩子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远远便看见姐夫已在接机口等候,他瞬间雀跃欢呼,手舞足蹈 —— 漫长的旅途终于落幕,我们,真的到了。
从伦敦驱车前往伯明翰,两个多小时车程。一路兴奋不已的孩子,终于在车上沉沉睡去。到家时,娜娜早已从楼上迎了下来,一见到我便高声唤着,说一直在等我们。谷儿见到妹妹更是激动万分,两人一见面便在客厅里切磋起 “武艺”。娜娜又是倒立,又是腾空翻腾,一套体操动作信手拈来。兄妹俩连滚带爬、嬉笑追逐,满屋子都是快活的声响,热闹又温暖。娜娜主动把自己的小床让给哥哥,谷儿躺在满是温柔气息的床上,第一晚便安睡整夜。孩子们仿佛天生无惧时差,精力充沛,实在叫人惊喜。
周末我们陪娜娜去练习柔术与游泳,又一同体验室内滑冰,再大快朵颐地享用 Five Guys 汉堡。寻常时光,皆是欢喜。
周一,小姨与姨爹做向导,带我们沿伯明翰运河步道缓步向市中心走去,开启一场地道的城市漫游。我们先后造访了伯明翰图书馆,又绕着庄重的议会大厦走了一圈。谷儿对这里的公共交通着了迷,眼见轻轨从眼前呼啸而过,竟挪不动脚步,非要盯着看个够。
伯明翰图书馆
伯明翰议会大厦
随处可见的鸽子
轻轨
正午时分,我们来到中国城的一家中餐馆,小姨他们经常来光顾。点了几道家常菜,再配上油条、韭菜盒子与小米粥,一口口下去,竟与国内的滋味别无二致。
饭后,我们去了标志性的牛环购物中心。小姨特意推荐了 Primark ,这里折扣力度极大,总能淘到些价廉物美的好物。逛完商场,我们又转去菜市场。门口的鱼铺与肉铺热气腾腾,售卖小哥见了我们,用蹩脚却热情的中文打着招呼。姨爹熟门熟路走进常去的肉铺采购了猪肉、猪耳朵、鸡翅鸡腿,满满一大袋,预备着做过年的卤味拼盘。这天我们早早回家,因为隔天就要早起赶火车去伦敦了。
前往伦敦的火车定于八点十五分发车,我们便早早起身,踏着晨雾赶往车站,生怕耽搁了行程。因英国修建高铁的成本高昂,这里的火车始终保持着从容的速度,没有疾驰的匆忙,反倒多了几分沿途赏景的惬意。两个小时的慢旅过后,我们顺利抵达伦敦。一出火车站,便径直换乘地铁,穿梭过城市的地下脉络,至牛津街站出站,再搭乘标志性的双层巴士,一路缓缓前行,最终抵达此行的第一站——大英博物馆。
我特意购买了一本博物馆指南,册页间清晰标注着各展馆的核心展品,我们便循着这份指引,一步步探寻散落在馆中的世间瑰宝。此行重点漫步了亚洲馆、埃及馆与中东馆,指尖轻拂过展柜玻璃,凝视着这些跨越山海而来的珍品,心底不禁生出无限感慨,遥想它们曾历经多少风雨动荡、辗转漂泊,才得以跨越重洋,静静陈列于此,诉说着不同文明的过往与沧桑。
在大英博物馆,我找到了最爱的那句话:“And let thy feet millennia hence be set in midst of knowledge.”“让你的双脚,在此后的千百年里,都站在知识中间。”——阿尔弗雷德·丁尼生
这句话被篆刻在博物馆中央大厅的地砖上,无数人踏着它开启了与时间的对话。
站在大英博物馆的33号展厅入口,你也会看到墙上有一行简短的英文:"中国人创造了世界上最博大和悠久的文明。"但看到那些青铜器、佛像、瓷器、木雕……我心情仍然有些沉重——它们从遥远的中国“走”到这里,有的经历了战乱,有的被非法掠夺,有的则是时代的遗产交换。
展厅中有个特别耀眼的存在——来自明代山西的龙纹琉璃瓦。它们静静地悬在墙上,黄与蓝交错排列,仿佛把六百年前的雨声、风声和香火声,都凝固在了这一片片坚硬的温柔里。龙在咱们传统上,认为它是掌控云雨,呼风唤雨的神,因而有防范火灾的美好寓意。再加上中国古代建筑的主要材料是木头,所以避火的寓意尤为重要。据说,它们原本共有二十二片,为了呈现最和谐的排列之美,修复时毅然舍去了两片——这大概就是文物界的“断舍离”吧。


很多人说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大英博物馆,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沉浸在悲伤中,而是为了完成一场与自我文明的对视。是为了明白,文物的旅程,也是文明的另一种叙事。它们在海外的存在,固然铭刻着一段民族伤痕,却也意外地成为了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永恒使者。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宝贝基本都是宏大的石雕。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栩栩如生,眼神和动作都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让人肃然起敬,不禁对埃及文明产生了一些兴趣,产生了有机会去埃及看看的想法。走一趟大英博物馆,你会懂得,为什么"山河无恙,吾土吾民"是如此深沉的一句祝福。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快一点,就近去了一家墨西哥餐厅吃午餐,然后就直奔唐人街。听说,伦敦唐人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当时,大量华人水手和商人抵达英国,最初聚居在东伦敦的莱姆豪斯(Limehouse)一带。那里曾是英国最早的华人社区,茶叶、洗衣店、小餐馆在异乡落地生根,为漂泊的移民提供了一点点熟悉的生活气息。
后来随着城市发展和战后重建,华人社区逐渐向市中心移动,最终在苏荷区(Soho)形成了今天的伦敦唐人街。这里的红灯笼、牌楼和密集的中餐馆不仅是文化符号,更是几代移民辛苦建立的生活印记。每一家餐馆的背后,都有一段跨越海洋、从零开始的移民故事。
如今的伦敦唐人街,已经完全超越了“吃饭的地方”这个单一印象。它是英国最大的华人商业聚集区之一,也是伦敦最具国际化、多元文化氛围的街区之一。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专程来到这里,体验属于华人社区的饮食文化和节庆氛围。
无论是老牌粤菜馆、新兴川菜火锅、港式茶餐厅,还是亚洲超市、烘焙店和奶茶铺,都构成了这个街区独特而紧密的商业生态。这里是伦敦中餐业最集中的区域,也为很多华人企业提供了一个从“起步”走向“扎根”的平台。
在文化层面,唐人街早已成为伦敦的一个文化符号。每年春节的舞狮、巡游和灯会规模巨大,被公认为“亚洲以外最大的春节庆典之一”。对华人来说,这里是一种归属与认同;对英国社会来说,它是一扇理解华人文化的重要窗口。
从唐人街转角出来就是皮卡迪利环形广场Piccadilly Circus,被称为“伦敦的肚脐眼”,是伦敦市中心最繁忙的交通枢纽和娱乐购物枢纽,以爱神雕塑喷泉转盘辐射的五条大街,布满了奢侈商场和潮流店。儿子在喷泉附近的长椅上与憨豆先生合了个影。接着,我们就转地铁去看大本钟了。威斯敏斯特地铁站出口就正对大笨钟,我们在伦敦桥上驻足了一会儿,阴天的伦敦仍然别有一番风味。泰晤士河上浮着一层薄雾。大本钟就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它的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却刺不破这厚重的寂静。远处的伦敦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朦胧的巨眼,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而大本钟依然矗立,它的指针在雨幕中缓缓移动,丈量着这座城市的悲欢。
我们通过伦敦桥走到了伦敦眼,看到没什么人排队,果断买了票。 随着轿厢缓缓升起,整个城市逐渐铺展在眼前,宛如一幅生动的画卷。泰晤士河流淌着,随着轿厢升高,可以看到很多伦敦的地标建筑如碎片大厦、白金汉宫、大本钟、威斯敏斯特教堂等。当升至最高点,仿佛触手可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只留下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从敦伦眼下回走,正好遇到大本钟整点敲钟,钟声响起时,雨丝正密密地斜织着。钟声与雨声交织,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伦敦的往事。雨越下越大,我们在地铁站等雨小一点就朝着白金汉宫出发,大本钟的轮廓在雨中愈发模糊。但我知道,明天,它依然会在这里,继续守望这座永远在变化却永远不变的城市。钟声会再次响起,穿透雨雾,穿透时光,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留下永恒的印记。从伦敦眼下来,我们马不停蹄赶往白金汉宫与圣保罗教堂,此时暮色已浓,夜幕悄然笼罩整座城市,我们虽未能入内探访,仅在建筑外围驻足凝望,看灯光勾勒出楼宇的典雅轮廓,也已然感受到这份独属于伦敦的庄重与静谧。
据资料考证,我们今日所见的圣保罗,并非最初的模样。它的前身在1666年的伦敦大火中付之一炬。如今这座巴洛克杰作,由建筑大师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设计,并于1710年建成。它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从维多利亚女王的钻石庆典到丘吉尔的国葬,再到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的“世纪婚礼”。它在二战伦敦大轰炸中顽强屹立,成为整个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
儿子对轨道交通一向很感兴趣,来之前翻阅了一本专门研究地铁的书本,书本中提到世界第一条地铁-大都会线(Metropolitan Line)诞生于1863年的伦敦(中国清朝同治二年)。来之前就特别想坐一坐这条跨越了三个世纪的地铁。历史变迁,160多年后的今天,斑驳的砖墙仍在低语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野心,每一寸轨道都是时空记忆的神经,红色车厢依旧是伦敦地铁的标志性元素。
随后,我们辗转几站,专程前往搭乘大都会线(Metropolitan Line)。可抵达站台一看,竟意外发现这条线路的车厢,比之前乘坐的中央线(Central Line)还要新。谷儿满心好奇地问起缘由,我猜想,大抵是先前的车厢已然老旧,故而才做了更换吧。
无论如何,此行儿子想要体验的伦敦地铁线路皆已一一打卡,这份圆满,为今日的伦敦之行画上了温柔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