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水一般地流去了。不知不觉间,我在这座叫做长沙的城市里,也看过了八回岳麓山的枫叶红透,又八回看着它落下。湘江的水,似乎总是一个样子,浑浑地、沉沉地向前赶着,从不肯为谁稍作停留。我租住的小屋窗外,能望见一角江水,在夜晚被两岸的灯火染成一片恍惚的、流动的光晕。许多个加完班的深夜,我便是对着这片光晕,怔怔地出神,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一间许久无人打扫的老屋,积满了看不见的尘埃。
我原是郴州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的。那里的山是青的,水是碧的,日子悠长得像夏日午后桂花树下的荫凉。我的整个少女时代,便是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做着大大的、彩色的梦。功课之余,我所有的时光,几乎都交给了书本和屏幕。那些装帧精美的言情小说,一部接一部的偶像剧,为我构筑了一个水晶宫般的世界。那里的爱情,总是披着霞光,主角们无一不是相貌、才情、家世都顶尖的人儿。他们的相遇,是命运;他们的曲折,是考验;他们的结局,必然是王子与公主永恒的团圆。我看得痴了,便将那幻影当作了真实人生的蓝本。心里头,便也悄悄地、固执地,描画起一个影子来。他该是如何的挺拔,如何的温柔,如何的富有且深情。现实里那些走近的、带着汗味和羞涩的青春脸庞,与这精心描绘的影子一比,便都失了颜色,显得那样平凡,甚或有些笨拙了。于是,我便不自觉地昂起了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挑剔,从他们身边静静地走过了。那时节,总觉得岁月是挥霍不尽的资本,那“对的人”如同藏在转角处的礼物,我只需捧着我的标准,耐心地等下去,他便会如期而至。
然而,岁月这位老人家,是从不与人商量的。它只是默然地、匀速地推着你向前。等我蓦然惊觉,自己已孤身一人站在这省会长沙繁华的街头,站在三十二岁的门坎内回望时,那“转角”似乎早已过去,路上仍是空空如也。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而我,成了这都市里一粒寻常的尘埃,每日随着人潮涌动,上班,下班,在格子间里处理着无穷尽的文件,在便利店解决一日三餐。朋友们渐渐都有了归宿,聊天的话题,从明星八卦、职场牢骚,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家长里短、育儿心得。她们是体贴的,不再轻易问我“个人问题”,但那体贴本身,有时却像一层薄薄的、透气的纱,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与她们的“不同”。
我真的不丑。揽镜自照,眉眼仍是端正的。可“市场”这个词,不知何时起,成了悬在心头的一块冰凉的铁。它那么现实,那么具体,具体到婚恋网站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条件筛选,具体到热心人介绍时那句小心翼翼的“对方年纪稍大些,但人很实在”,具体到我自己心里那杆秤,不知何时,也从“他该如何”,变成了“我还能遇到怎样的”。那些曾被我嗤之以鼻的“平凡”,如今看来,竟也闪着温暖而可贵的光泽了。而我曾经执拗等待的“高富帅”,他们的人生轨迹,似乎与我的从未有过交集;即便有,他们的目光,也如这城市的霓虹,更愿意去照亮那些更年轻、更鲜妍的脸庞。这并非怨怼,只是一种迟来的、略带凉意的明白。明白小说究竟是小说,剧本究竟是剧本,而我的人生,是这一分一秒、都必须亲身去度过的,真实的时光。
前些日下班,路过楼下新开的生鲜店,灯火通明,果蔬的清香混着人间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起郴州老家屋后母亲侍弄的那一小畦菜地,这个时节,该是结满了紫莹莹的茄子,和绿得发亮的辣椒了吧。母亲在电话里,依旧只是絮絮地说些家常,叮嘱我按时吃饭,天凉加衣,却绝口不再提那件最让她牵挂的事。她的沉默里,是一种比叹息更让我心酸的宽容。
那一刻,我站在长沙街头初上的华灯下,手里拎着刚买的牛奶和面包,心里那间“老屋”的尘埃,仿佛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纷纷扬扬。我忽然不再那么害怕这“空”了。我浪费过许多光阴在虚妄的幻梦里,这是真的;我可能错过了某些本可把握的缘分,大约也是真的。这三十二年来,我未曾真切地牵过谁的手,走过一段路,这也是我人生里一桩确凿的遗憾。然而,这便是全部了么?
我终究是用自己的双脚,从郴州那小城的青石板路,走到了这里。我看过的那些书,或许曾蒙蔽过我的双眼,但它们也给过我少女时代最为斑斓的梦。我所固执过的,所错失过的,所怅惘过的,都一点一滴,塑成了此刻这个站在这里,为自己买一份晚餐的我。爱情,那或许是人生路上极其珍贵的一盏灯,但若它迟迟未亮,我难道便要认定眼前的路全是漆黑,不敢举步了么?
夜风有些凉了,我紧了紧外套,向租住的小楼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静静地照着我脚下的几级阶梯。这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让我看清眼前的路,足以让我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至于前方,那更远些的、未曾被照亮的地方,谁又知道,会不会有另一番光景,在耐心地等着我呢?即便没有,这一路走来的风景,连同这遗憾本身,大概也都是我独一无二的人生了罢。这么想着,心里那空落落的地方,仿佛也透进了一丝极微弱的、却十分清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