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里存着几张照片,它们会一直留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一张背影照
拍摄于2018年夏天,长沙雨花区,上河国际广场,废弃地下商场,负一层。
拍下这张照片的一百多天前,我流浪到了湖南长沙。
时值一月末尾,大雪纷扬,天地苍茫。
更早之前,我从传销组织中逃出,身无分文,四处流浪,手机和证件都没了,跟外界断了联系,处于一种“社会性死亡”状态。
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后来走不动了。
那场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像一条自知时日无多的野狗,找了个角落,蜷着躺下来。
雪落在脸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身体是木的,手是木的,脚是木的。
那种冷,好像冷到骨髓里面去了,连冷都感觉不到了。
我想,就这样吧,我太累了。
只想一觉睡下去,永远不醒来。
可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欲,终究还是战胜了死本能。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
踉跄着朝前走。
走到垃圾桶前。
从里面翻出一盒被白雪覆盖的冷硬米饭。
没有筷子,从绿化带中就地取材折了根树枝。
米粒入口,没有想象中的冰冷,我的身体已经冻麻木了,尝不出冷热。
但那盒被冰霜包裹的米饭,为我残存的生命注入了一点热量,支撑着我走到上河国际广场。
广场周围全是人去楼空的拆迁房。
我在广场正中,找到一处废弃地下商场。
左侧有一间游戏厅,门没锁。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纸,借着那点光往里走。七拐八拐,摸到一张长条沙发。
我在那张沙发上睡了一百多天,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住地下室有个好处,冬暖夏凉。
有个坏处,不见天日。
我每天在黑暗中醒来,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不知道几点,不知道几号,只能去ATM机看时间,看一次,就知道自己又活了一天。
我在地下室里昼伏夜出。
没有吃的,就去饭店打包剩饭,去高桥食品市场捡临期食品。
没有喝的,就从拆迁房捡来电热水壶,在消防栓接水,用配电室的电源烧开。
身无分文,就在深夜街头拾荒,昨晚捡废品卖了十块,今晚就争取捡十一块。
孤独难耐,就在广场右侧的银行ATM机里,借着灯光读着从拆迁房里捡来的旧书,靠和书中人物对话,保持头脑清醒。
冰冷难熬,就从拆迁房中翻出取暖的木材和保暖的被褥,再用柴火的热量烧一顿傍晚从饭店打包来的,暖胃的百家饭。
后来的后来,我靠捡废品攒够的钱买了一部二手手机。
红米手机,价格两百八,直到今天我还记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五一十数给老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接着补办证件,补办手机卡,在网上找本地兼职,做日结。
成功把自己捞回人间。
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将手机支在地上,用延时摄影的方式,站在废弃地下商场电梯前拍下了这张背影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可能因为那个地方收留过我。
可能因为我在那里睡了一百多天,可能因为人总得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
总的来说,我在这个地方,熬过了冬天,等来了春天。

第二张背影照
拍摄于2026年3月2号,同一个地方,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背影。
八年以后,故地重游。
这张照片,是知友米姐帮我拍的。
八年过去,废弃地下商场还在,只是墙皮开始剥落,露出冷硬的砖,长出斑驳的霉。
地面还是湿的,苔藓从角落冒出来,空气中多了一股腐朽的气息。
新的杂物堆在旧的垃圾旁,比当年更乱,更脏。
那间游戏厅还在。配电室还在。消防栓也在。
但若有人花一万块让我在这里睡一晚,我想我不会答应。
除非加钱。

(这里放个原图感受下)

第三张照片
拍摄于2026年3月2号,雨花区上河国际广场。
照片的正下方,是废弃地下商场负一层,下了电梯往右走,就是我当年栖身过的游戏厅正门。
当年那个雪夜,我跌跌撞撞走到这里,没想到它会成为我的临时庇护所,更想不到我会在这里靠着“开宝箱”翻身上岸。
那时的上河国际广场,周遭建筑人去楼空,只有左侧一家证券公司,右侧一家中国银行还在。
后来我离开时,有栋废弃房被装修成上河国际酒店。
八年后再来,上河国际酒店已改头换面为喆啡酒店,昔日叙利亚风格的废弃楼也被光鲜的餐厅和商铺替代,周围人来人往,仿佛衰败从未存在。
就像没人知道,曾有人在广场下面的地下室里,度过了一百多个不为人知的心酸日夜。
如今广场变了,我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家十三块钱的自助餐。

第四张照片
拍摄于2026年3月6号,雨花区高桥街道永祥小区,彭记自助餐。
当年上岸后,我不再打宝箱,吃百家饭,而是改吃十三块的“大碗饭”自助餐。
八年过去,招牌没变,价格没变,菜还是原来的味道,老板和老板娘还是熟悉的模样。
当然,他们早忘了我是谁。

(这是2018年的支付凭证)

(这是2026年的支付凭证)

我像八年前一样,默默走进店内扫码用餐,饭毕,照旧一声不响起身离去。

第五张照片
拍摄于2026年3月5号,雨花区高桥大市场,酒水食品城。
当年我在那里,夜深人静时,总能在商家打烊后的门口捡到临期食品。
鸡腿,肉干,薯片,面包,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食。
我像个夜行动物,等市场打烊,等商家把那些卖不掉的食品往外扔。
几个流浪汉蹲在暗处,各占各的角落,各捡各的食物。
没人说话,没人争抢。
这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拿,但不能出声。
有一阵子我吃甜品吃到想吐。
绿豆饼,奶油面包,巧克力蛋糕,混着烧开的水往肚里咽。
后来恢复正常生活,很久都不敢碰甜食。
高桥食品城告诉我一件事:这座城市的冗余资源,够养活很多无家可归的人。
八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只是不再需要蹲在暗处了。
当年和我一起蹲着的那些黑影,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有人走出来了吗?有人还在等吗?有人已经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
我们从来没说过话,只是各蹲各的角落,等同一堆临期食品,捡完各走各路。
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不欠人情,不惹麻烦,这是流浪者之间的默契。
转身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到夜深人静,还会有人从暗处走出来,蹲在同一个地方,等着那堆临期食品。
他们中间,也许有人能走出来,有一天站在阳光下。
也许不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只要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就会有多出来的食物,就会有人蹲在暗处等着。
这是城市的另一面。
到街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高桥市场还在那里,和八年前一样。
一些想说的话。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第一张照片里的我,身高1米82,体重不到65公斤。
那时我刚从地下室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站在废弃电梯前,心想,至少留下过一张照片,证明我来过这里。
多年以后,我又回到这个地方看了一眼。
你问我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活下来了,仅此而已。
我是独生子,父亲在我一岁半时死于家族利益纷争,母亲抛下我,独自跑路。祖母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祖父更早,在我出生前就离世了。
这就是我的开局。
但我的人生,并没有像电视剧或爽文主角那样,迎来逆袭。
没有迎娶白富美,没有升职CEO,没有人在关键时刻拉我一把,没有救世主从天而降。
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只是顺应生存本能活着,然后我发现: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这不是励志名言,它只是一个事实。
就像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强。
是因为它只能往有光的地方长。
就像我在雪地里爬起来,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了不起的意志。
是因为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欲,比理智顽固得多。
那个躺在雪地里等死的年轻人,最后活下来了。
没有逆袭,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然后有一天,他回到那个地下商场,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了第二张照片。
拍完照片,他转身离开,走进人群。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但他自己知道,那就够了。
如果你现在正身处黑暗,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顺应生存本能活着,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再熬一下,天会亮的。
就像2018年那个冬天,我躺在雪地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最后还是活过来了。
2026年3月9日 长沙 阴
故事起源:我的流浪生涯(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