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土话会变古董,街上流行塑料普通话
作为一个久居长沙的外地人,多年来已经习惯了说长沙话。单位里的同事,不管是哪里调来的,大都说的是长沙话。我们说的长沙话,应该是长沙官话,比起街巷里的口音,还是有些区别的。
这些年怪了,身边许多人不说长沙本地话了,用时髦的造句方式,叫“街上流行长沙塑普了”。无论是在地铁、公汽或是商场,人们都说起了塑料普通话。
那些曾经以说长沙话自豪而看不起我们这些外乡人的,也都吊起了“塑普”。
我们下一代孩子们,基本上不会说长沙本地话,更谈不上咧腔子或是俚语。
看看幼儿园或是小学门口那些接送孩子的家长们,与孩子的交流全部改成了普通话。更有趣的是,老辈人接孙辈也是吊着塑料的普通话,虽然不伦不类,却很是平常的了
老长沙人总是感叹,长沙话会失传。有人惊呼:要抢救本地方言。
就像多年前大喊“抢救湘剧”一样,抢救本地方言从媒体和剧场开始。
于是,长沙本土的电视节目和剧场脱口秀里,本地话大行其道,最近微信短视频也有长沙话节目频频出现。他们貌似保护传统文化、保护本土文化,骨子里无非是要抵制普通话。
限制其实一点效果也没有。
早先的长沙街上,南北的口音还是有些差异的。以前以大约现在的五一路为界,分为长沙和善化两个县。北边的口音,与现在的长沙县乡下的口音差不多。我听过一段曾国藩孙女吟诗的录音,就是这个调调。她生活的区域就在现在西园北里那一片。至于南边,因为商业发达,南来北往的人多,口音相对杂一些。现在老长沙的官话,基本上是这个调调。
1940年代后期,南下干部大批进入湖南,其中不少人升职来到长沙,他们带来了北方口音。他们的下一代一会儿北方话,一会儿长沙话,没几年就把长沙口音变调了。
改革开放以后,大量外地人涌入长沙,长沙人的结构变化了。农民进城学生就业干部调动,使许多人外乡人变成省会的居民。没有户口限制以后,住房可以买也可以租,外地人坐着火车汽车电动车进城,一个晚上摇身一变,就是长沙人了。有些外地的干部,自己不来长沙工作,也会在花钱在长沙买套房子,先把子女或孙辈弄过来,今后想过来养老也可以。
这几十年里,广播电视的普及,使普通话成为真正的民族共同语。政府大力推广普通话,学校教学通用普通话,人们已经接受了这种理念。孩子们交流的语言不再是方言俚语,再用长沙官话也没有了应用的机会,大众传播的作用是不能低估的。
还有一个原因,长沙人爱时髦。过去不说本地话,有很实用的原因:你去菜场商场可能会遭白眼,认为你是乡里宝,来城里看西洋景的。现在风水变了,吊几句普通话,虽然有塑料味,但显得“洋气”。老辈人和外地人语言能力本来就差点,说起普通话来不地道,其间夹杂了许多长沙话湘乡话常德话邵阳话衡阳话的尾子,听来弹性很大,于是就有塑料味了。
朋友给我讲过一个段子,说的是一个长沙人去北京,在电话里和朋友说道:“我坐劾(火)车去摆(北)京,买了个鄂(卧)铺,等下去餐车吃劾各(火锅)”。这种普通话,十足的长沙味,听起来好笑却好玩。
有的人说,长沙普通话太多塑料成分,不利于祖国语言文字的纯洁,是在糟蹋祖国的语言文字。
未必。语言是发展的,没有一成不变的语言。塑料的普通话既然存在着,就有他合理的的地方,是时代进步的体现。
汉语的古音,并不是现在流行的普通话,更不是北方话,与现在的普通话不完全是一回事,在客家话、粤语里或许能够找到一些发音。口语的变化,与移民迁徙有关,也与文化交流有关。最突出的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对承袭了数千年的旧文化进行革命。那时提倡的新文化,是思想启蒙,是反对旧传统、旧礼教。具体地是革新观念、革新语言和文字,提倡和研究新科学、学习新技术新工艺。
革新语言文字,即所谓“白话文运动”。那时候,有多少卫道士竭力抵制新的坚强捍卫旧的,最终白话文不还是畅行天下了。后来推行简化字、推行汉语拼音,也有很多专家学者说这也不行,那也不是,还是没有阻挡语言改革的趋势。如果没有汉语拼音,民族共同语普通话就难得推行,方言区之间交流没有现在这么简便流畅。
事物总是发展变化的,语言也不例外,存在决定意识。过去是封闭的自然经济,人们交流的空间有限,方言在语言体系中占主导地位。古方言的形成,地域性很明显,大的差异是因为移民而改变的。在较大的时空范围内交流的,人们往往通过记录语言的文字作载体,印刷就是记录的基本手段。同一个方块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读法,但意思不会因都因而改变。这就是汉文字广泛存在的诀窍。
到了20世纪末期和新世纪,人类在全球范围内的交流,再不只是印刷物,甚至将当时最进步,只有上百年历史的广播、几十年历史的电视抛到了后面,而代之以网络。网络的出现,使语言文字在更大时空范围的交流中,猛然间对规则进行了改变。网络的发展可以说是没有规则的,所以就有了文白夹杂、中西合璧、简便快捷的新语言。这些就是网络时代、电脑时代的产物。
语言词汇在悄悄发生改变,只是我们没有在意,没有去研究。一两百年来,口岸开放带来的许多当时的新词汇、洋泾浜,现在还有谁会想起?“洋火”、“洋灰”、“洋布”、“洋枪”、“洋油”之类的词汇,早已销声匿迹。
曾经使用频率很高的“司机生”、“水门汀”、“布拉吉”之类的外来词、派生词也再没有人使用了。而同时代出现的“干部”、“坦克”、“吉普”、“巴士”、“沙发”等,国人使用了很多年月,竟然忘记了它们是外来词汇,早就中国化了。
旧时代使用很广泛的“力巴”、“马夫”、“杂役”、“佣人”“司炉”等等词汇,尽管它们是地地道道的国语,却早就随着时代的进步从国语的队伍中退役了。
即便是30年前50年前很流行“待业青年”、“万元户”、“扩机”和“斗私批修”、“老三篇”、“活学活用”等等,只能在历史典籍中出现了。“特务”这职业,现在是不是还存在,我没有去考究过,但平常没有人应用,人们只能在电影电视剧中找到了。
广东人福建人说普通话,上海人江浙人说普通话,都是“塑料”的,有些人还觉得挺时髦的呢。长沙塑料普通话,就觉得怪怪的吗?
我要说的是,说“塑普”的人多了,也会很流行的。
语言是时代的反映、是时代特征的表现。该消失的总会消失,该存在的还会存在。你喜欢也罢,反感也罢,它就是一种客观存在。
街巷里的长沙话,不出多少年,都会变成老古董的。“塑普”流行,是一种必然的趋势。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七七级中文班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教授。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日报社(集团)副总经理。湖湘文化和湘菜文化研究专家,美中餐饮业联合会高级顾问。获得过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被网友投票评为湖南省网络达人第一名。代表作有:畅销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簌》,随笔集《蓉园笔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