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长沙,还是那次。
这次来长沙,同上次一样。早春细雨,人民中路的街道拖泥带水,跟道旁老屋相得益脏。湘雅二院坐落在这里,有种突兀的巍峨。
公差结束,从火星派出所赶往坡子街。余光瞥到这一堵巍峨,就立马靠边停车了。
湘雅二院一巷之隔,有条百米长的下沉式街道,极狭,各铺子的店招刚好能冒出地表,如不仔细,就注意不到这三块招牌:古旧书店、窑岭旧书店、小黎旧书店。我也才第二次来,但这样的立体空间,远观有科尔沁哈民半地穴的古意,来一次就永世不会忘掉。
笔者没有记访书的习惯,但如吾友人W君者,长于著录,人、书、时、地、钱,未尝有阙。将来或者也可效韦力三觅系列装订付梓罢。只是,利亚姆·卡拉南是《塞纳河边的旧书店》,吾辈是《鲍肆鱼次边的旧书店》。
今日长沙购书局部
与W君负笈南京时,从珠江路到青岛路、五台山、杨公井,蹲坐企立、爬罗剔抉,再载归仙林,几踏破布鞋。尤其W君脚力雄健,俨然陀螺,半天就转遍大半个南京。有一回,冬雪初霁,访朝天门旧书市,闻知该片旧屋即行拆迁,悲从中来,登时看见厚厚的积雪压迫屋顶,矮墙瞬间就要倾覆。然天地曾不能以一瞬,竟可笑也。
而今少有这样奢侈的时间,似今日出公差乘便造访,即能参与某种抽离。这种抽离,人人需要,只是手段不同,书店有它独特的角色。乔治奥威尔书里说:“在伦敦那样的城市里,总有不少不能十分确诊的疯子在街上行走,他们一般都喜欢走进书店,因为书店是少数几个让你可以在那里磨蹭很久而不用花钱的地方。”
长沙这阴湿的半地穴里,米粉的辛辣味混合隔壁医院的化学药剂味,书店里更多一种霉腐味,完全异于《东京蠹余录》所谓“每本旧书都仔细清洁过,包上白色半透明书皮,通过橱窗,只见一片奶白色。”把工部诗改写成「有店有店在狭巷,三家各臭何人强」挂在巷口,恰能描容这三家平均的不堪。
然,跟火宫殿的臭豆腐一样,自有其玄妙所在。止半个钟,已席卷了13本。忽然,店内另一书客搭讪:“你是会买书的。”
我懵懵然:“何以见得?”
“你来这家店就说明识货。我再推荐给你一本,你过来!”
我强笑,见他中等身材,年约六十上下,戴鸭舌帽,向我热情招徕,手上的塑料袋哗哗作响。我遂走过去。
“喏,这本!”
“贡布里希——”
“你念得很流利呐!”他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一半,是广西美术出版社的《艺术的故事》:“这本书有好几种版本,这个是最好的,包含了绘画、雕塑、建筑等等多个方面。我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就推荐学生买这本。”
“老先生教什么的?”我有点好奇。
“我退休了,以前在湖南工业大学教设计的。”
“是好书,但是我远道来,这本书这样厚,我带不走。”我有些为难。
他好像没有听见,继续感慨:“这本书是好的,但是贵,你看这原价!我以前是等打7折才买的,学生更加买不起。你看这本才多少钱!”他把封底的原价和油性笔写的现售价指给我看。
“好吧,买!感谢老先生推荐。”
他把书取下来,摊在桌上,带我翻看内页:“你把它买回去,要冬天的时候,坐在火炉边慢慢看,你就知道它的好。那时候你会记得感谢我的,哈哈!”
言闭,他说要走了,即连连再会,走了出去。
数年来,从和田的万方书城,到哈尔滨的聚贤堂古旧书店,到通辽的荣梅旧书店,到大连的南山书院,到北京的潘家园、中国书店、元羲书店、布衣书店、豆瓣书店、人文考古书店,到合肥的增知旧书店、爱知书店,到南京的品雨斋、学人书店、唯楚书店、中华书局,到苏州的三联书店、古旧书店、文学山房旧书店,到上海的犀牛书店、复旦旧书店、不止书局、上海古籍书店,到杭州的沈记古旧书店、古籍书店、博库书城、通雅轩,到绍兴的老爷爷书店,到武汉的集成古旧书社、柯尔律治书店,到福州师范大学内的有情风书店,到成都的退步集旧书房,到澳门的星光书店、澳门文化广场、葡文书局、文采书店,再到香港的榆林书店、乐文书局、学津书店、精神书局、田园书屋、我的书房、Books&Co、三联书店、港中文出版社书店……所遇这样的书客在在皆是。
可是,怎样贪恋买旧书呢?且非止周遭,似港台亦多此辈,日本神保町还有旧书节,车马骈阗,人员辐辏。其中,除了冯骥才的高尚情操:“人类创造过的财富一半遗失在旧书里。而且旧书总带着它往日的风采,引起你的怀念。”真个追究,或还可援引曹操的典故——人问曹操为何喜好人妻,曹操笑令郭嘉回答,奉孝曰:“譬如卖水果,不知孰佳,乃径取他人篮中者可耳。”所以,相较于买新书容易踩坑、性价比低,买有钤印、签名、勾画之品相较好的旧书,大抵赢面更大。如果记笔记的人字迹好看,见解非凡,则确有《查令十字街84号》所慨:“喜欢扉页上有题签、页边写满注记的旧书;我爱极了那种与心有灵犀的前人冥冥共读,时而戚戚于胸、时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觉。”所以不但不如金克木那样觉得“书读完了”,反愈陷愈深,几乎确诊仓鼠症。
然「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即从此刻起,将庋藏逐字读起,到死时亦未必能穷尽。而届时,这些篇篇页页也将如在上一任主人处一样,「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最终仍是「闲抛闲掷野藤中」,其于吾生何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