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仙例》007回:回道人长沙点化,马翠娥衡山求子
朝昏三岛烟霞，暮幻十州风尘。心本无生因境存，悟出无根实性。月满凤池归路，心从无相受生，阴阳数足化鸾鹏，飞升昆仑峰顶。却说敖适自得观音老母发了一片慈悲心，决心痛改前非，就于净瓶之中修炼，以候功德圆满之日。却不知何年何月？按下不表。单表玉帝天宫自得佛祖降龙，一向倒也太平无事。只是瑶池王母因思念敖适，终日伤感，又怕玉帝怪她，只得窝在心里，不敢表露。忽有一朝，王母独个儿走出南天门外，仰观天象，散闲心耍子。不觉贪看多时，忽然活喇一声，脚下冲开一朵五色祥云，便见得那中界画面，有如明镜也似，好不爱人。但见那：绿水翠波深，青峰影重重。凭眼成图画，明镜览长春。极目观平楚，晚霁斗黄昏。那王母看勾多时，遂唤天门守将近前，问道：“众贤卿，都过来看看，认得那下界是甚么去处，如此令人可爱！”众将也把眼来仔细看了一通，回禀道：“娘娘，那下面乃是南赡部洲，芙蓉国里潇湘一脉也。”王母听说，便记在心上，迳回瑶池，唤上几名贴身侍女，各各打扮，扮作民间妇人形象，走出南天门。又吩咐众将道：“都听我的吩咐，本宫这几日有些不自在，便要下去解闷则个。若玉帝问，只说我去南海会观音老母去了。”且说这潇湘中部，湘水下流有一去处，盛产莲花，颇有盛名。时值莲花绽放之际，那荷塘里一片苍绿，被风一吹，悠悠扬扬。池中莲花，也有怒放的，也有含苞的，也有粉红的，又有雪白的，正都竞相吐艳，好不喜人。王母见了，满心欢喜，笑问随从：“你看那塘中红白相映、临风摇曳的荷花！怎生比我瑶池的莲华，更添几分野趣灵秀？这般可爱！”仙子们闻言，都含笑回道：“娘娘所言极是！这花唤作‘水芙蓉’，虽是凡品，却得三湘水土滋养，天生清逸。它不比瑶池雪莲千古不朽，也不及天庭莲华自着仙韵，然风露中亭亭而立，倒胜似仙家花草三分鲜活！”王母听说道：“想我立极千百余劫，久享天庭富贵，原来倒不如人间百姓，享这许多大千姿彩！眼下这荷花越看越爱。想着若能移栽天庭，日日赏玩，却才妙不可言。”仙子笑道：“娘娘说的差了！这凡世有四季冷暖之分，故草木随四季而枯荣。就季节而论，这凡花美艳，原是伴随季节而凋残，焉能长久？天堂那厢，不知年月，四季难分，如何能栽种凡花！”王母听说，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若得有朝一日，能将此荷花移植天庭，吾心足矣！”自此，王母终日神思那美艳荷花，便着了魔一般，无一日不在南天门外凌空眺望。若说这莲花，原只在夏季才得开放，焉能教她看得长久？渐渐地，那莲花花瓣凋残，结就一个个硕大莲蓬，便见那采莲人撑着小舟，终日穿梭其间，眼看就要荡尽了莲池。王母见了，不觉心焦垂泪。便从半空中探出手来，只一撷，便撷得一个莲蓬在手。看时，却又作怪，原来偌大一个莲蓬，只生得当中一颗莲子，其余皆是空的。那娘娘也不晓得其中蹊跷，只管掰开、摘下，撒进瑶池之中，从此日日守着池畔，盼它生根发芽。单说这潇湘福地，湘水河边，有一古城，名唤‘长沙’。这长沙端的山川秀美，人杰地灵。但看这一川山，那一脉水真个是：岳麓苍苍接远天，残阳脉脉湘水沿。长沙自古多风韵，锦绣潇湘好故园。竭尽身心不辞劳，只将忠义报皇朝。但凭诸贤勤政事，同辅社稷赛舜尧。数年政绩远相闻，采得民谣报使君。雨后有人耕原野，月明没犬吠黄昏。这番盛象我且按下不表。此书单表长沙城西，湘水河畔，岳麓山下，住着一对夫妇。丈夫姓陶，名仁义，妻子姓马，双名翠娥。这夫妇二人俱是朴实乡民，本分庄稼汉，端的是：犁锄打出的万年策，茅草盖就的白玉堂。青牛耕种的摇钱树，桑麻布置的富贵乡。虽说夫妇二人以务农为生计，却也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一应柴米油盐之类，无所不备。故此家道颇也过得。唯有一桩事，教他二人心中苦恼。却为那般？元来他夫妇二人成婚二十余载，年已四旬，膝下并无一男半女。俗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夫妇每日四目相对，堂前并无个伢妹聒噪，又是邻居东家长，西家短，尽是些闲话，叫他夫妇也着实苦恼。这年中秋已过，岳麓山上枫叶尽红，田亩间稻麦苍黄，正是秋收时节。陶家生计，依旧如常。丈夫仁义一早便出门收割稻谷，妻子马氏在家料理些寻常事务，口中不住嗟叹，只恨自己肚皮不争气，落得眼睛有一对，儿女无一人。转眼已是正午，马氏怕丈夫在外饥饿，便净了锅灶，预备做饭。正忙得脱不开身，忽然门外进来一位道士。这道士穿的衣裳褴褛，却又体格不凡，气宇轩昂。那道士刚一入来，便躬身向马氏唱了个大喏。马氏慌得丢了手里的炊帚，还礼道：“道长何来？”那先生道：“贫道乃岳州回道人，要往南海会个道友，途经贵庄，走了半日路，肚里多时不曾吃些物事，特来抄化！”马氏见道士说得可怜，笑道：“道长休怪，奴家方才灶下烧火，饭尚在锅里未熟。道长若等不得，奴家灶头还暖着几块饼，请道长先胡乱吃些，只等饭熟，再吃热的。”马氏遂从厨下取过碗，揭开锅，拣了几块冒着热气的杂粮饼，递与回道人。马氏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便随口问道：“道长远去南海，身上又无盘缠，如何走的许多路？眼看这天道转凉，路上岂不是要受许多苦楚？”回道人笑道：“贫道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海，到处为家，也不去计较这许多利害。夫人若果然心善，贫道瞅那外厢篱笆上拴着头驴，假若肯发善心，将这毛驴赠与贫道作脚力，功德匪浅！”马氏见说，道：“那驴子原是我夫君驮稻子用的，既然道长要时，送与你就是，算是我夫妻做回功德。”吃完饼，遂至院子里解下驴子，便说告辞。马氏道：“道长如何不稍候片刻，须臾饭便要熟。”回道人道：“贫道食量颇小，几块饼足矣，多谢东家赐驴。”马氏道：“既如此，还请道长稍等。眼下正奴家秋收，不愁没粮食，待我去舀几升米来。”遂抽身入内舀了几升米，将布袋装了，驮于驴背。回道人又谢了一回，即牵着毛驴而去。且说这回道人牵驴走不上一里地，忽听得背后高声叫道：“道长留步！”看时，乃是马氏赶将上来。道长笑道：“夫人何来？莫不是你丈夫归来，不见了驴，教你来寻我的？”马氏道：“我那丈夫也不是小器人，一头毛驴，也不会恁般计较！”说毕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袱，将与道长，说道：“我看道长衣裳破烂，十分不堪，思量道长与我那夫家身材不差，故拣了几件干净衣裳与你，胡乱遮遮寒！”道长见马氏要走，急呼：“且慢！我看你眉间愁云锁着，似有烦恼事压在心头，何妨说与贫道听听？”马氏脸上一红，笑道：“道长好眼力！只是些家务俗事，说出来羞杀人，罢了罢了！”道长掳须大笑：“何必瞒我！你家的烦恼，贫道尽知。”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纸帖子，上面写着四句偈语，递与马氏道：“夫人宅心仁厚，上天岂有不庇佑之理？你且依这帖上言语而行，保管你烦恼尽消！”马氏接来捏在手里，无奈笑道：“道长见笑，奴家乃是山野村妇，自幼不曾读书，斗大的字认不得一个，这纸上的话，着实看不懂，还请先生点拨点拨！”道长摇头笑道：“天机不可轻泄，贫道既已写与你，其中玄奥，只消你慢慢参详。就此别过！” 说罢，翻身跨上毛驴，扬鞭便走，口中兀自唱道：“世上何人挂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等闲尽兴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他日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入洞天。”你道这回道人是谁？元来姓吕名‘岩’号‘洞宾’，这 “回” 字原是两个 “口”，暗合着 “吕” 字。只因陶家有仙缘，合该出一位仙人，故此吕祖特地驾临长沙，来点化这一对善良夫妇。有诗曰：骑鲸几出洞庭湖，谁识逍遥厌世夫？万朵金莲开混沌，一轮心月印虚无。马氏见回道人吟诗远去，她也不识得，当时拿了那张帖子回到家中，反复来看，苦是不识得。正不耐烦，只见门外进来一位汉子，生得面庞黝黑，赤着一双脚，肩上搭着条汗巾。这汉子非是别个，正是马氏的丈夫陶仁义。仁义进门来，去墙角趿了双鞋子，高声唤道：“浑家，将过饭来。”仁义见马氏手里捏着那张纸帖，遂道：“浑家敢是要出恭？”马氏道：“我告诉你，这纸帖却是方才一位抄化的回道人给的，说依着纸上四句行事，便能解得我家忧愁！”便将那赠驴、赠米、送衣裳的前因后果，说与仁义。仁义听闻，也不打听回道人下落，只接过那帖子来瞧了瞧，不觉笑道：“着孔夫子笑话也！你看这纸上可可的四句话，也不认得。这道长也忒尴尬，既知你我目不识丁，怎的不把这几句点拨开来，似你我这般含糊之人，几时便得详细？”马氏道：“且不要慌，终不然没个做道理处，那岳麓山上的老夫子，多是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平日也来我家买柴买米串门的。你何不仗着这点交情，上山去走一遭，也胜似你我在此做些没盘算的事。”仁义听说，喜道：“你也说得是，我这就上山去，务要弄个明白。”仁义道：“去了再来吃，都是平日走熟的路，不消多少工夫。” 说罢，拨脚上山去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只见仁义手里攥着那帖子，一路嘴动动的念将回来。马氏迎上前去，问道：“你可曾问明白？莫不是冲撞了先生，讨了一顿骂？你念怎地？”仁义连连摇头道：“非也！我怕记不住，故一路念着回来。”仁义把贴子揣得端正，妆个斯文气象，打响咳嗽，道：“老先生对我说，这纸上的几句话乃是：南下十尺触浮云，月下回雁入深林。横却湘波八九处，山外青山有高人。”马氏听完，点头道：“原来却是这几句话！” 又问道：“那先生可曾教你这四句个中详义？”仁义道：“你只教我请教纸上这四句，又没教我问他个中原委，你问怎的？”马氏跌足骂道：“你这死货！你本就一字不识，如何去揣摩其中玄义？倒好，要它何用！” 仁义慌忙劝道：“浑家且休焦躁，我再辛苦一趟，去先生那里讨个明白。”遂端正饭菜，夫妻两个对面坐的。这仁义被妻子抢白了几句，吃不下饭，只管将那四句话念。马氏也不去理他，由着他念。忽然，一把撇下碗筷，拍着大腿道：“我晓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