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椒鱼头的鲜香在望春楼后院缠缠绕绕,椒香勾人,可此刻满院紧绷的气机,却让这股暖香都裹上了刺骨的寒意。
巨贪山山肥肉乱颤,被祥妈当众戳破贪墨底细,恼羞成怒之下早已没了半分官威,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狠戾。他挥手喝令身后亲兵:“全都给我上!把密卷抢过来,挡路者,格杀勿论!”
这批亲兵是山山花重金养的私卫,个个身手狠辣,不比黑煞堂杀手弱,闻言立刻拔刀上前,金属出鞘声刺耳,直奔沈清和怀中的茶引密卷扑去。
沈清和踏前一步,残刀呛啷一声彻底出鞘,冷冽刀光映亮金桂树叶,刀意如湘江寒浪,瞬间席卷而出。最前排的亲兵只觉浑身一冷,手腕剧颤,钢刀险些脱手。
卡卡也红了眼,攥着短匕就往亲兵堆里冲,少年身形瘦小灵活,不要命的打法竟一时逼退两人,可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被两道刀光困住,险象环生。
齐奇与湘中叟立刻并肩迎战,鲜鱼行老板常年在码头摸爬滚打,拳脚利落干脆,湘中叟更是江湖老手,两人护住祥妈左右,一时杀得难解难分。
酱油客依旧靠在廊柱下,灰衫微动,却并未立刻出手,只是懒散抬眼,目光在山山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看一出无趣的闹剧。
山山见久攻不下,急得满头大汗,肥手一摸腰间,竟掏出一把鎏金短铳,对准沈清和就要扣动扳机!
“小心!”祥妈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望春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慵懒至极、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
那声音软绵绵、慢吞吞,像是刚从深梦里被吵醒,混着一丝不耐烦,轻飘飘落下来,却让全场厮杀之声,骤然一滞。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二楼木窗敞开,一张铺着软绒的躺椅上,窝着一个身形壮硕、却浑身透着懒意的汉子。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宽松的灰布棉袍,身材敦实如熊,眉眼圆钝,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睡不醒的倦容,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能睡死过去。他手边摆着一壶热茶、一碟花生,桌上还放着一顶半旧的斗笠。
正是望春楼住了大半年的常客——瞌睡熊。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做什么营生。只知他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要么躺在二楼窗边晒太阳,要么趴在桌上打盹,连说话都带着困意,是整个望春楼最不起眼、最没存在感的人。
连祥妈都只当他是个落魄江湖客,常年留他住店,只收极少的银子。
此刻,瞌睡熊慢悠悠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困乏:
“吵死了……我刚睡着,就被你们喊醒,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山山正急着夺卷,见一个不起眼的懒汉敢插嘴,当即怒喝:“哪里来的懒东西,敢管本官的事?再不滚,连你一起杀!”
瞌睡熊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伸手,从棉袍内袋里,摸出一块玄色镶金边、刻着飞鹰纹路的腰牌。
腰牌一现,阳光落在上面,鹰翼纹路寒光乍现。
祥妈瞳孔一缩。
酱油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湘中叟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腰牌,是京城锦衣卫直属密探的信物!
整个湘中地界,无人敢惹!
瞌睡熊依旧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举着腰牌,声音懒洋洋,却字字如雷:
“奉旨巡查湘省贪腐案,山山,你私通黑煞堂、侵吞茶税、草菅人命,罪证确凿,还敢持械行凶,是要抗旨谋反吗?”
一句话,平静无波。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山山头顶。
山山脸上的肥肉瞬间僵住,原本嚣张狠戾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填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肥胖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鎏金短铳“当啷”落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藏着一个京城来的密探!
更想不到,朝廷早就盯上了他!
“你……你……”山山吓得语无伦次,肥肉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黑煞堂逼我的!全是他们的主意!”
瞌睡熊打了个哈欠,懒得听他狡辩,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院墙外,瞬间涌入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动作利落无声,瞬间控制全场,将山山与残存的亲兵、黑煞堂余孽,尽数拿下。
铁链锁身,山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短短片刻,手握长沙大权的巨贪,彻底垮台。
全场寂静。
祥妈最先回过神,拍着胸口笑起来:“哎哟喂,原来我这望春楼里,还藏着一尊京城大佛!早知道你醒着,我就不用跟那肥猪费口舌了,耽误我吃鱼头!”
瞌睡熊慢悠悠躺回躺椅,又拿起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困意再次涌上来:
“不急……鱼头凉了可以再蒸……案子办完,我还能睡个好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和怀中的茶引密卷上,声音轻了几分:
“那卷密卷,是关键证物……不过,不急,你们先吃……我再睡一会儿……”
话音落,脑袋一歪,竟真的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呼呼睡了过去。
酱油客靠在廊下,忍不住轻笑一声:
“有意思,这趟长沙,酱油没白打。”
沈清和握紧残刀,刀身冷冽渐收,望着二楼那道倦懒身影,终于明白——
长沙城的暗流,从不是江湖恩怨那么简单。
望春楼的桂花树下,剁椒鱼头香气正浓。
巨贪被擒,杀手伏法,密卷落定。
可谁也没发现,瞌睡熊闭着的眼缝里,掠过一丝极冷、极锐利的精光,望向了湘江尽头的远方。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