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想起在长沙时住的房间。它在村庄里,前身是个疗养院。楼下有面包店,很多朋友推荐那里的欧包,所以我会给他们带,但自己一次都没吃过。我在那里住过两个月,第三个月因为太冷,我搬去梅溪湖边的公寓,过上了社会主义幸福生活。当时没什么感觉,当那段经历越来越远,意外地惦念起来。
房间不是很大,百叶窗帘是坏的(但懒得换了),任何人从窗后的草丛中走过都可以窥视我。长沙的空调性格一致,普遍不是很热爱工作,所有只有风口下方的一块区域有热度。每天都很冷,朋友说可以问老板要电热毯。我没有要,蜷缩起来,把羽绒服盖在身上,一晚晚也就过去了。房间里没有家具,我也没有买,衣服就叠好,装在行李箱里。
我每晚点一杯奶茶,然后通宵看从店里拿的书。有时看到一半没兴趣了,就带回书店。太多次了,我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相亲失败的人。印象最深的,是读赵松的《你们去荒野》。读完非常难过,关于“人生很难”的感觉被唤醒了。那种难不在于命运多舛,而是一个人必须忍受他已知和所无法预知的一切——忍住,只要忍住就可以。但有时还是忍不住想问,凭什么呢?那时读《庄子》的《逍遥游》,对“(鲲)怒而飞”的“怒”字很有感触。有把“怒”通假成“努”,解释为努力的。但我真切的感到,“怒“就是最直观的”愤怒“意思。就是偶尔出现的“凭什么”,是一个人因愤怒而将自身的气息凝合起来,变得强烈,变得专注。然后,高飞而去。
那种感觉,也很像看费里尼的电影(说实话,我几乎每部都看得暴风哭泣)。在费里尼身上,那种人生的难更具象,那就是艰难复杂的生活之下,某个重要的角色总是存着一颗破碎的纯洁之心。她自己不会视之为高贵,相反,那种裂痕重重的纯洁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她会被自身的纯洁所诱导,充满错误的期待,一次次受到伤害。所以,最终唯有“忍受”二字,即是出路也是绝路。
门口有很大的狗,两只,我每天给他们取不同的名字。在村里,还有一只我非常喜欢的小黑狗。刚去时,它还很小,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有一次,同事开摩托车送我回去,轧到了它的脚,它痛得大叫。总想补偿它,随身带吃的,能碰到就喂他。只是小狗长得很快,到第三个月,我回原来的房子附近看它,已经无法从一群小黑狗里认出它了。这样,也只好把它忘了。
有一次,深夜打完掼蛋,朋友Z开车送我回去。村里的车道很窄,夜里没有丝毫光线。进入疗养院后,几乎不能倒车。我们一路讲了很多鬼故事,感到疲惫,到楼下不得不重打起精神。狗没有睡,间歇叫喊。我在黑暗中看Z倒车,很冷。Z一把把推拉,我多希望Z倒不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长久地陷在这个困境里了,像一种狂欢。但是Z鬼使神差地倒过去了,甚至没花太久。当我回去时,我想,原来连恐惧都是这么容易消散的。什么都无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