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半百,总易被时光的变迁感怀,看着中国城市的版图日渐舒展,城区像被吹了气似的不断向外延伸,心里总免不了生出几分感慨。长沙亦是如此,我这土生土长的老长沙,如今走在城里,竟常常对着陌生的道路与地名发愣,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成了这座城市的过客。90年代从长沙第一高楼蝴蝶大厦看五一大道和五一广场
年初,我去望城区办事,途经一条新建的双向四车道大路,路面宽阔平整,两旁高大的建筑透着现代都市的气息。行至半途,远远瞥见一抹灰墙蓝瓦,在周遭的现代楼宇间格外显眼,走近了才看清,竟是戴公庙。这个在我记忆里,本该藏在长沙城郊、远离市井喧嚣的民间道观,如今竟赫然矗立在闹市之中,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也随之被唤醒。
我从小在湘江河西的岳麓山下长大,在老长沙人的嘴里,岳麓山脚下都是郊区,我们这些住在这边的,都被河东的人鄙夷的叫做"乡里别"。可在我心里,自己分明是个城里人——我家住在湖南师大的大院里。说是大院,实则没有围墙,四下里被星罗棋布的村落环绕,周围都是当年的麓山村,麓山村的痕迹,更是渗透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就连我们住的家属宿舍,也都带着"村"的名号,上游村、景德村、至善村……一个个名字朴素又亲切,我家所在的,便是赫石村。现在想来被说成乡里人其实也没毛病。
90年代从岳麓山上眺望溁湾镇和河东
湖南师大二里半老校门
上世纪九十年代,长沙城区面积估计也就及现在的十分之一。河西溁湾镇老街,算得上是这一片唯一能称得上"城里"的地方。往南走,除了几所大学的校园,便是连片的鱼塘与橘子园;往北过了望月湖小区,视线所及,便多是菜地与荒山,偶尔能见到几户农家,透着几分寂寥。那时的河西,交通远没有如今便捷,只有18路公交车一趟线路,一条不算宽阔的水泥马路,弯弯曲曲地穿梭在田野与村落之间,路两旁星星点点地坐落着几处单位与厂矿,长纺、毛纺、岳化……一个个名字,都是刻在岁月里的印记。这趟车从溁湾镇出发,过了三汊矶镇,终点站便是商业专科学校——现在的湖南工商大学的前身。
初识戴公庙
我有个死党家就住在三汊矶,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没事就爱往他家里窜。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坐18路车去他家,却发现平日里乘客寥寥的车厢,忽然变得拥挤起来。上车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妇女,有城里的,也有郊区的,手里都提着袋子或竹篮,里面装着钱纸、香烛,还有一些新鲜水果,看模样,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祭祀活动。
售票员早已见惯了这般景象,脸上没有丝毫诧异,一边熟练地疏导人群,一边操着地道的长沙话招呼:"往兜里走,往兜里走,莫堵在门口哒!后面还有位置,不急!"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好奇,扯着嗓子问道:"你们这是一窝蜂地去搞么子咯?这么热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连咯都不晓得啊?今天是戴公菩萨的生日啦!"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凑了过来,满脸疑惑地追问:"戴公菩萨是哪个咯?灵不咯?"
站在我身旁,手挽着竹筐的六十多岁娭毑立马接了话,语气里满是笃定与虔诚:"戴公菩萨都不晓得啊?唐朝的时候就有哒!是戴公三圣嘞,三兄弟当年救哒我们好多湖南人,灵得很嘞!求啥得啥,我年年都来!"
这公交车一路前行,过了望月湖、桐梓坡,沿途不断有提着大包小包、揣着钱纸香烛的中老年人上车,下车的却寥寥无几,车厢里越来越拥挤,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香烛的淡淡气息。大约离终点站还有两三站,我记得应该是岳华村站,车子还没停稳,一股嘈杂的声音就从车外涌了进来。只见公交车左侧,一条只有一车多宽的土路弯弯曲曲地向远方延伸,路两旁停满了三轮啪啪车和各式各样的摩托车,排气管"轰轰"的声响,夹杂着车主们此起彼伏的喊客声,格外热闹:"走哒走哒!克戴公庙的啊!上车,马上就走!"
我忍不住探头问身旁的娭毑:"娭毑,戴公庙到底在哪个位置咯?"娭毑精神矍铄,声音清亮:"延哒咯条土路再走十几里路就到哒!我才不坐咯些啪啪车,贵得死!我走哒克,你们年轻人不克拜拜?真的灵验得很,我是从河东新开铺转哒几趟车过来的,风雨无阻,年年都来!"说完,她提着竹筐,脚步轻快地挤下了车。
看着满车厢的人一下子下去了大半,车厢瞬间空旷了许多,我望着窗外那条蜿蜒的土路,望着那些疾驰而去的三轮与摩托,心里满是好奇。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戴公庙,知道了在长沙河西的三汊矶、望城方向尽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所在。
八、九十年代的河西三叉矶镇
溁湾镇的公交车(远处为已经消失了的窑坡山
一次年少的虔诚与惘然
后来的日子里,又陆续在18路公交车上,见过好几次提着竹篮、奔赴戴公庙的香客,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着戴公菩萨的灵验,心底那点好奇,终究按捺不住了。一天,我约了两个好友,三人一拍即合,特意坐18路车到岳华村站下车,找了辆三轮"啪啪车",伴着排气管"轰轰"的声响,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一路颠簸,十来分钟后,才在一座小山前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三人都愣了神。戴公庙远比想象中简陋,甚至透着几分破败,简陋木门进去后,院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座小小的殿宇,三个泥胎的菩萨并排端坐,身上套着略显陈旧的黑色古装,塑工粗糙,眉眼模糊,没有半分想象中的庄严与神圣,反倒透着几分仓促与简陋。
我们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庙前一群晒着太阳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的妇女立马围了上来,面露狡黠,脸上却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拜菩萨要心诚,心诚则灵""烧对香才能求到福气"之类的话语。她们一边引着我们走到香炉前,一边不停推销着各式香烛,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诱导,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胁迫:"年轻人,烧高香才能保平安,要点莲花灯才能护着家里人,可不能省这点钱,对菩萨不敬,是要遭报应的。"
我们三个刚参加工作不久,本就抱着几分敬畏之心而来,被她们这般连哄带吓,更不敢有半分怠慢——既已登门,便是与菩萨有了缘分,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更怕她们口中"对自己和家人不利"的话语应验,只能乖乖顺着她们的意思,一一应下。那些看似普通的香烛、灯盏,被她们说得天花乱坠,算价钱时,却高得离谱。
不过短短片刻,我们三个人口袋里的几百块钱,竟被她们掏得精光。走出戴公庙,风一吹,心底的懵懂与敬畏瞬间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三人面面相觑,才猛然惊觉,上当了。想想我们三个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人,竟被几个农妇的花言巧语骗了,既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互相揶揄打趣,嘴上说着"你最蠢""是你先动心的",心里却都清楚,那些所谓的"虔诚指引",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那些妇女,借着香客的敬畏之心,披着"拜菩萨"的外衣,敛取钱财,也冲淡了戴公庙在我心中那点朦胧的神圣感。
戴公庙现状
戴公庙传说
戴公庙传说
回去的路上,三轮啪啪车依旧颠簸,土路两旁的草木飞速后退,像极了那些被我们匆匆辜负的好奇与敬畏。那天的经历,像一粒细小的沙,嵌在岁月里,再次想起,没有怨恨,反倒多了几分对年少懵懂的回味,想想看这一辈子谁又没上过几回档呢?
萨特说,人是自己的选择,信仰亦是如此——有人借信仰安放心灵,有人借信仰谋取利益,而我们,不过是在懵懂中,误将功利的算计,当成了纯粹的敬畏。就像这座城市的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披着美好的外衣,内里却藏着粗糙与算计,可即便如此,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旧时光,那些朴素的信仰与好奇,依然是心底最柔软的印记。而那些对神灵的信仰与敬畏,也在岁月的沉淀里,渐渐清晰:真正的敬畏,从不是盲从与迷信,而是对心灵的安放,对善意的坚守,无关神灵,无关形式,只关乎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