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是一座很难被定义的城市。它的历史太长太长,长到要把三千多年的过往压缩在一篇3000多字的文章里,显得太过局促;它的文化太厚太厚,厚到几乎每一个朝代都在它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烙痕,擦不掉也盖不住。当你真的走近它,才发现这样一座最有资格端架子、摆腔调的城市,竟异乎寻常地平易近人。它似乎已经非常从容地将所有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历史和故事,揉进了最寻常、最世俗的烟火中,等着每一位到访者细细品味、慢慢琢磨。
岳麓山:一呼一吸间的千年文脉
湖南大学东方红广场,立着一尊毛泽东雕像。分布在广场四周的,是红砖灰瓦、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湖南大学建筑群。湖南大学,没有围墙,就在岳麓山脚下。
我对山有天然的向往,山对我有莫名的吸引。一走进岳麓山,心中的愉悦就不自觉地生出。循着鸟鸣,一潭幽绿的小池倒映着一丛枫林。顺着倒影向上,错落的枫林间,一方青琉璃碧瓦的亭子半遮半掩,爱晚亭。
春季的枫叶,还带着上一季没消散的余韵,红得欲语还休,却恰到好处地将亭上红色的牌匾衬托得更加醒目。“爱晚亭”三个字,典型的毛体,遒劲有力。有意思的是,诗人杜牧似乎并没来过这里,他的《山行》却成了这亭名的由来。而毛泽东题匾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过杜牧。
岳麓书院,是湖南大学的前身,十分低调地立在山体的最缓处。北宋开宝九年(976年),由潭州(今长沙)太守朱洞在前人的基础上正式创建。一千多年间,往来书院的人络绎不绝。朱熹来过、王阳明来过,王夫之、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这些人,都来过。 从赫曦台到讲堂,再从文庙到藏书楼,游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被几进院落渐渐隔开。一阵风吹过,书院中的竹在白墙上投下婆娑的影。这书院,曾七毁七建。当我站在这里,恍惚间,却依稀能听见一千多年来的那些声音,读书、论道、思辨……或洋洋盈耳、或侃侃而谈、或慷慨激昂……不断地从四周的木头梁柱里钻出来,几无可能完全散去。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无论这首诗是不是在说爱晚亭,不要紧。它就这么和着千年的风声、雨声,将晚唐的萧瑟和诗意悄悄接住,静默在小小的亭檐下。
岳麓书院的青石板路也早已被历史的脚步磨得发亮,心照不宣地呼应着屋檐上灰色瓦当覆着的青苔。“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当年的“朱张会讲”哪怕争得再激烈,也不妨碍朱熹和张栻两位理学家一起写出心中的“天问”。
岳麓山不算高,它平静地见证着岳麓书院的几经重生,也安静地守护着山脚下的湖南大学。学问,从来就不是关起门就能做好的事。文脉,也从来就不是人为妄想就能蛮横切断的东西。山在,文脉就在。一呼一吸,是一天,也是千年。
杜甫江阁:诗圣的晚景与永恒的诗魂
杜甫江阁的位置极佳,背靠湘江。从热闹的五一广场径直走来,不过半个小时。杜甫可能怎么也没想过,安史之乱那些年辗转的流浪生活,终点会是在潭州(今长沙)。杜甫可能更没想过,当年在湘江边寓居的简陋佃楼,已被这所现代仿唐建筑所取代。不是古建筑,但它所承载的故事却足够“古”了。
安史之乱前,诗人杜甫在长安求官十年。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之后的四年间,杜甫写下大量关于安史之乱的实录,“诗史”之名由此而来。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晚年的杜甫为避乱来到成都,安家草堂,过上了不同于长安的田园生活。成都的三年多里,诗人的创作风格发生巨变,山水与市井、生活和友情,都写在了他的诗中。然而好景不长,本想在成都安度晚年的他,失去了世交严武的接济,不得不开启了晚年的飘泊。从成都到夔州、江陵、岳州、潭州、衡阳、耒阳,又回到潭州。在潭州,也就是长沙,杜甫走完了他的一生。 其实杜甫和我喜欢的苏轼一样,晚年都有个难抑的念想:北归。这念想,应该,也不应该。“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去蜀》一诗道尽了杜甫心中的无奈。之后的旅程,一次次的变故,让他渐渐意识到北归之念已遥不可及。杜甫在潭州留下的诗作不多,最有名的应该就是那首《江南逢李龟年》了吧,这也是杜甫最后一首绝句了。他将唐朝开元盛世的种种万般浓缩在了短短的28个字里,有满足,也有不甘。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都说人老了剩下的就只有回忆,杜甫也是如此。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杜甫和同样漂泊的李龟年重逢了。悲喜交加中,杜甫又想起了自己青春年少时常出入于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门庭,和他们一起欣赏宫廷艺术家李龟年的优美歌声,那时的他一定对人生和仕途满是憧憬与期待。
夜幕下的杜甫江阁,灯火通明。紧邻着的马路车来车往,很多着汉服的年轻女孩在摄影师的指引下,和杜甫江阁合影。而我此刻,只想在一处僻静的角落,试图找一找那个瘦削但头颅高昂的背影。杜甫,见过最美好的唐朝,也见过最糟糕的唐朝。这样的人生,说起来,其实也并不遗憾。
辛追夫人:历史的旁观者和见证人
西汉建立之初,分封九大异姓诸侯国,只有吴氏家族掌管的长沙国,没什么异心。其他异姓诸侯王的叛乱渐次平定。一个叫利苍的人被派到长沙国担任丞相。利苍,曾随刘邦征战四野。辛追,是利苍的妻子。
作为中央集权下派地方高官的妻子,辛追夫人的地位高贵。一位贵妇,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要做。着华服、品美食、饮美酒、赏歌舞、逗狸猫,是她的日常。这样的生活,或许是当下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吧。
辛追夫人,应该也曾亲手敬上写着“君幸酒”字样的漆杯,祝愿迎战南越国的丈夫和儿子平安归来。辛追夫人,应该也曾和丈夫靠坐在一起,食案上的美食吃完,看着露出“君幸食”字样的漆碗,彼此会心一笑。辛追夫人,应该也曾在一个起风的夜,去儿子的藏书房叮嘱他早点休息,却自然地坐下看一看他手中的那页帛书写的是什么…… 后来,长沙国的国王在吴氏家族身上延续了几代,利苍用他卓越的才能配合长沙王将小小的封国治理得井然有序,利苍、利豨父子和军队绘制的《驻军图》《舆地图》为长沙国后期的战事做足了准备……再后来,利苍死了,利豨也死了。辛追夫人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儿子。可是,她还活着。
辛追夫人活得足够久。但她也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安葬好丈夫和儿子,她自己的墓室,也在修。地下16米,五层楼高,墓室修到这个深度,辛追夫人也死了。她死得很突然,或许是两位最亲的人都不在了,悲伤难抑;或许是多年过于富足的生活让她慢病缠身;也或许是两种原因叠加,给了她猝不及防的最后一击。那幅绘着“冥界、人间、天界”的“非衣”,有没有顺利地引领她去往“天界”,没有人知道。但这幅T形帛画承载了汉代的生死观、人生观,是中国195件不能出境文物之一。
辛追夫人,躺在小小的玻璃棺里。看她之前,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她看上去不过就是皮肤失去了过多的水分、皱纹很多而已。嘴巴微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眼睛微闭,似乎还想看些什么。离她不远的地方,挂着那件素纱单衣,还有一排排擦拭干净、露出精美图纹的漆杯、漆盘,各式人偶也一直还是当年精心侍奉她的样子……真好,辛追夫人生前所拥有的一切器物,陪她安葬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后,现代的人又一次将她重新安放。那些器物,也被仔细整理,还是陪在她身边。只不过这一次,不止她一个人能欣赏它们了。
刘邦,本想留着唯一的异姓诸侯王来彰显自己的仁义和心胸,但长沙国最后还是姓了“刘”;令他担忧的南越国,虽没有被长沙国打败,但最后也成为了汉代版图的一部分。吕雉临朝听政的那些年,不知辛追夫人可曾对着屋里的铜镜煞有介事地挥一挥身上华服的袖角……
如果不是这具两千多年不腐的湿尸在长沙出土,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辛追夫人。她其实算不得什么历史人物,毫无功绩,却硬生生地在两千多年后,抢足了考古界、史学界、医学界的风头。千百年来,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想在历史的长卷中留下自己的名字,却不能如愿。这样的对比,不得不令人唏嘘感叹。
作为一个西汉初年的当局者和旁观者,辛追夫人,寻常又特殊。说她寻常,是因为她不过是那个时代诸多贵族、王侯将相的一名家眷罢了;说她特殊,是因为她长眠的马王堆,具有极高的历史、科学和文化价值。人们通过她,得以窥见那个遥远的过去。而她,也得以看见这个遥远的未来。或许,这就是辛追夫人存在的最大意义。这是命运最刻意的安排,也是历史最客观的留白。
从岳麓山的书声墨香中走出,从杜甫江阁的落寞失意里转身,从辛追夫人的千年凝望处回神,只需拐进长沙街头任何一条寻常巷陌。去高楼林立的黄兴路逛一逛、到留存贾谊故居的太平老街走一走,从恰同学少年广场眺望橘子洲头的青年毛泽东雕像……沿街商贩的热情叫卖、居民楼下苍蝇馆子里排队的人流、ifs国金中心的炫目灯光秀……长沙的烟火气瞬间就把你从厚重的历史拽回现实。刚吃完的那顿湘菜辣得不过分,手里的这杯茶颜悦色也甜得刚刚好。
“天上一颗长沙星,地上一座长沙城。”这是古人的浪漫,也是星城长沙名字的由来。或许冥冥之中,长沙这座城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不平凡。商文化的兼收并蓄、楚文化的瑰丽奔放、汉文化的大气深沉,三千年烟火在这座城积淀成沙,不断地迎接着新的到访者,相遇、碰撞、融合,把历史的脚本越写越长。他们有“视死如视生”的淡定从容,也有“凤鸟乘于风”的高远志向,更有“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的英雄气概。湘江北去,日夜不息。三千年的江风依旧在吹,而星城长沙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