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情人节后的几天里,长沙是多雨的,也是多情的。淅沥沥的雨柳絮一样飘,很美,美得像个妖娆多姿的姑娘,这姑娘温柔与含蓄,令人想入非非。
岳麓山东南面的坡上有个万景园,早早的开满了花,有红的,白的,紫的。
花团锦簇如火,如纱,如一波波的情与风纠缠,散发出浓俨的体香。把林间的寒冷、落寞与静寂驱尽,暗长了一山暖意。让春天的脚步响得急骤了些。
我是被一条泥泞小路招引过去的,因为好奇与无所事事,便误打误撞的来到了这里。
沿着那条偏僻的小径,穿越一段时空,一片荒山野岭,才发现前面的林子里隐藏着几幢破旧低矮的民房。这些民房系砖瓦木架结构,被风雨长久的浸蚀,墙体已经破败不堪,处处爬满苔藓与藤蔓。像一段段残缺的记忆,深埋在这里,与世隔绝,鲜为人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里是万景园,万,是包罗万象,万里挑一。景便美景,景阳冈。独一无二的美,无所不有的景观。
因结的是林境,非人境。无车马喧,无鸡飞狗跳,连虫鸣也没有。只有山上的风景与美,与山下一览无余的琅琅书声。
唯楚有才,于斯为盛。
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在桥下扫尘埃。
你看到了我的卑微,我看到了你的内裤。
刘老师,你来河西了?看到我发的朋友圈,她欣喜地问。
我没答。因为我去了岳麓山,手机没流量,像个聋子。就算她问上千遍万遍,把嗓子喊烂,我也收不到。
与一个聋子说话是很费劲的,只有打雷才会听到一点响声。可她不知道我是个聋子,也不知道我几十年没听到雷声了。
待我从岳麓山上逛了二个多小时下来,路过饭店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恰似春心荡漾。路上遇见老朋友,俨然刑满释放。有佳人迎面而来,竟兴奋得嘀嘀嘀的响个不停。
这时我的手机蹭上网了,店里的WIFI密码设置得太简单了,难得住君子,难不了小人,像我这种“江洋大盗”,便是情同虚设。
信息是她一个人发的。
“刘老师,你今天可以接见一下我么?”她先在朋友圈留言,见我久久未回,以为我没看到,便来微信问了。她一个人问了一气,也未见回,便不再问了。兴许,此时此刻的她正在纳闷,甚至伤心。
一个巴掌没拍响,感觉自讨了个没趣,用热脸垫上了冷屁股。没趣。
天下乌鸦一般黑,琢磨,我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在心里腹诽,且咬牙切齿地骂。“今日你对我爱理不理,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战国时苏秦游说秦惠王失败,所有亲人对他冷若冰霜,妻子仍旧织她的布,嫂子不给他做饭,连父母都懒得理他。苏秦长叹:“是皆秦之罪也!”
字字血泪,心寒呼之即出。我想,她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应如此。
我赶忙回复,可以。不敢怠慢,怕伤害了她的心。女人的心是脆弱的,尤其是生活如此艰难的女人。并告之,我现在还在岳麓山,待会去她那里。问她下午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安排。
见她也没回复,我便改乘地铁去火车站了。火车站是我工作与生活过的地方,与我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毕竟难得一天休息时间,把行程按排得满满的。
正与朋友在一起吃饭,她的信息就来了。她说,四点前有空。我便赶忙放下筷子,告诉她下午一点四十左右到岳华路地铁站打她电话。
没想到,这时间没有捏准,在路上耽误了二十余分钟。让她在风雨中久等了。
这次,她的电话抢先打过来了。赶忙快马加鞭地从地铁口钻出来,抬头便发现了她,差点撞了个满怀。
她穿着反光马甲,戴着一次性口罩,怕我认不出来,口罩已拉到了下巴处。
走上岳华路,就想呦嗬呦嗬喊几声,把内心的欣悦喊出来。喊得路人把身子一转,以为有人发酒疯。酒壮怂人胆,没喝酒,也怂,分不清东西南北中。
路人嗔,你有点饱吧。便与人答,饱个屁,到中午还没吃饭,肚子饿得呱呱叫。
哈哈,你真是个活宝。她说活,我就活,她说饱,我就饱。唯有她人见我饱,我见她人只想抱。
秀色可餐,餐可秀色,未必我如此的难看?
似有病,没病染上病。这么多地方不去,偏偏来到岳华路。你看这里病人出出进进,来自五湖四海,都是疑难杂症,你不病,谁病?
死马也当活马医,祸不单行,不行也得行。岳华路是单行线,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道,就只能一直往前走。不准回头,否则罚款,扣分,吊销驾照,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单行就单行,一辈子单身都不怕,还怕单行。
岳华路倒在地上,低入尘埃,被千人踏,万马蹄,没死也会脱层皮。
成大事者,走一步、看三步。成小事者,走几步,忍一忍。
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项羽能占有百二秦关,是因为他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岳华路被拦腰斩断,断了退路,也断了财路,终让百二秦关归属楚。
我不归,到处跑。这里的城市美容师见了我。她说,很想与我坐着聊一聊。
聊啥呢?
聊替自己扫出一条路。
她洗:“我想要犒劳一下自己,用月光洗去身上的尘埃。”
文学是一抹亮色,读到她这几句诗,我决定写写她。
她是环卫工,是诗人,是一个不屈不饶的女人。
她骨子里有股倔劲,有种情怀,改变了大众对环卫工人的认知。
去年,她参加自考,与出家人同时走出考场,从背后抓拍到了一个镜头。
今年,她连人影都没看到。不知他是已过考试,还是选择放弃了。
她感到无比的伤悲,翻出照片竟看得泪流满面,口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阿弥陀佛,求过求过。
她把和尚当佛。造化弄人,也弄佛。
她问道:
有谁能明白独孤身影后的自在?
52岁的她虽已通过了5门自考科目。可对余下的8科考试总是力不从心,时常为此感到绝望与苦恼。因为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许多东西记不住了。
很多人都说一把年纪了,又是个环卫工,考什么大学。但她觉得这是人生的一道光,很想去追一次。到了快要退休的年龄,虽有点西西弗斯的味道。可每当想要懈怠与放弃时,她会全力以赴去实现这个梦想,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想通过考试跳出农门。可考试这门槛有点高,总是跳不过。
1987年,她考上了涟源一中,这是一座县市示范中学。学生时代,她一直以此为荣,尽管没能如愿,但这段难得的经历把她培养成了一个不服输的人。
她是2023年3月关注我公众号的,当时咱俩还不认识。半年后她加了我的微信,断断续续有了联系,彼此才有了了解。
她声称几年前就读过我的作品,有人把我的文章转发进了涟源一中的校友群。
从那时候起,她一直想加我,可又担心我拒绝。
我与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因聊得太多,部分内容也记不清了,但聊过之后我便百度了一下,被其网上信息吓得不轻。
她最大的梦想是走进大学校园,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为了谋生,把梦想一再搁置。而对知识的渴望、对大学的执着,让她在2020年参加高等自学考试,因“高龄考生”而引起广泛关注。央视新闻频道《24小时遇见你》栏目对她进行了专题报道。
环卫工在我身边有好几位,出门就能遇见,经常看到他们在街道上值班,但很少见他们休息。偶尔也能碰见到他们坐在路边吃饭。饭是自带的,用保温瓶装着,菜是一点辣酱,自己剁的。饭瓶端在手里,辣酱放在地上。吃饭时,他们从不抬头视人。
他们吃得很慢,仿佛吃饭比工作还难。
他们吃得不声不响,看得人百感交集。
我这么写道:
一条路,躺在那
想扶,扶不起
只好为它,擦擦脸
她擦着擦着,就哭了
这条路,像她苦命的孩子
路面,有垃圾,有流言
也有人生的希冀
她去捡,没捡着
一辆车,从她身上压过去
她来不及痛,便死了
落在地上的扫帚
随同她的命运
被另一个
清洁工,悄然
捡起
明知这工作有危险,可他们还是有人去做。生活所逼,人生不易。现实有点残酷。
每天早上6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长沙岳华路,不管刮风下雨,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东门的街道,每处都有她扫过的痕迹。
她不但要清扫街上的风雨,还要清扫自己人生路上的障碍。
1990年,高考失利,由于家里条件困难,她离开农村外出打工。做过印刷工、摆摊卖过菜,当日子刚刚好一点的时候,她丈夫又意外地去世了。
2014年回到长沙做环卫工,一干就是10年。
手握扫帚,充满诗意:
“为什么你的声音那么低微,你们日复一日地梳洗着城市,为什么你的笑容那么平静,你们在落叶缤纷的光影里拾掇岁月……”
生活的重担压在她一人身上,不说苦不喊累,一路扛下去,将感悟写在了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