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黄海洋 | 表妹来长沙

2026年 第 105 期（总第 3127 期）

【作者简介】黄海洋，律师，法律硕士，湖南耒阳人，曾在部队服役13年，当过8年军医。转业后从事15年政法、3年纪检监察工作，历经省市县乡四级党委政府。公余爱好写作，在国家级、省市报刊发表文章若干，曾为湖南日报、长沙晚报业余时事评论员。系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

表妹来长沙

农历三月的长沙，总被连绵阴雨锁着。连日淅淅沥沥的冷雨，把街巷、湘江、老城区都泡得潮湿暗沉，天空像是被戳破的水囊，连绵阴雨不见尽头，整座城市都浸在湿冷的雾气里。我站在高铁站出站口等候，心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与期盼。明明是不算亲近的亲缘，年少相隔，久未相逢，岁月早已把彼此的人生推到不同的轨迹，可一想到即将相见，心底竟莫名柔软，隐隐心疼。我不知道记忆里乡下那个瘦小的小丫头，这些年独自扛过了多少无人知晓的风霜。

偏偏就在她抵达的这一天，长沙破天荒放晴了。

积压许久的阴云尽数散去，澄澈温暖的日光铺满站前广场，风都褪去了连日的湿寒，变得轻柔和煦。三月长沙素来多雨，天仿佛总拧不紧的水龙头，唯有今日晴空万里。远远人群尽头，一道高挑的身影拖着行李箱缓步走来，一米七的身形在熙攘人流里格外醒目，身姿挺拔，举止干练，从容又沉静。

我怔怔望着，记忆忽然翻涌。儿时耒阳某个山村里，那个怯生生、挂着鼻涕、跟在长辈身后的小丫头，与眼前独立坚韧的女子，怎么也无法重叠。半生光阴里，细细算来，我们真正相聚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碰面，还是清明时节，借着同乡邻里的缘分，在耒阳城里匆匆一餐。说来满心愧疚，年少从军远赴四方，常年驻守军营，后来转业扎根长沙，一晃数十载，故乡人事日渐模糊，老家村落的变迁，亲友的冷暖，我知晓得越来越少。

她并非至亲骨肉，没有血脉相连的亲缘，只是母亲娘家村里的晚辈，按乡俗辈分唤我一声哥。乡间人情牵绊，便算作表亲。旧日时光里，老屋炊烟、田埂小径、村落烟火，我们不过是远远相识，过往人生并无机会深交。

那日在耒阳烈士公园旁相聚，全程都是表妹做东，满满一桌家常菜，烟火气裹着乡情。闲谈过往时，她依旧清晰记得我家老屋的位置，记得往日母亲温柔牵着她的手说话的模样。我心底微微一颤，那些我驻守军营、无暇顾及家中的年月，全靠乡里乡亲彼此照拂。表妹家当年是乡村“半边户”，家境较我们少了清贫，日子也好过些。家中爷爷当年从城里退休，年少的她得到爷爷疼爱很多，成年后的她特有孝心，一次次孤身带爷爷往返耒阳与长沙，奔赴湘雅求医问路。医院的科室、街巷、来往路线，她熟稔得胜过我这个在长沙定居十几年的人。

出站口的清风拂面，表妹望见我，眉眼弯弯浅浅一笑，轻声唤道：“哥。”

声音轻柔，亲切又自然，瞬间化开所有疏离。闲谈间我得知，她此番来长沙，一来探望友人，二来考察大健康康养项目。父亲早年突发脑梗，历经漫长调理才渐渐好转，亲身熬过病痛的无助与煎熬，她便心生善念，想要做这份事业，尽己所能帮扶自己的父亲以及更多受病痛折磨的家庭。

前不久微信语音聊天，她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开口，寻常得如同说起别人的家事：“哥，我离婚了。”

没有怨怼，没有哭诉，没有半分委屈外露，就那样轻飘飘一句话落定。我没有多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往后零碎得知，这些年她孤身一人，独自拉扯孩子长大，少年转眼便将近成年。生活所有的风雨，家庭所有的重担，老人的病痛，孩子的成长，柴米油盐的琐碎，全都压在她一个女子身上。她从不诉说苦楚，从不流露脆弱，一身韧劲，独自撑过了所有难熬的日夜。

望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怜惜与心疼。本无血脉亲缘，不过乡间辈分上的兄妹，可看着她这般孤身扛尽世事，隐忍坚强，从不示弱，竟生出兄长一般的怜爱。像极了故乡山野里默默生长的草木，无人庇护，无人依靠，风吹雨打都自己承受，天塌下来也独自硬扛，从不向旁人诉苦。

陪伴她辗转星沙考亲大健康康养项目后，不得不考虑她的行程仓促，夜里便要飞往成都，空余时光甚少，我们得抓紧时间。我便带她走走近处的潮宗街，老街离我的律所不远，几经修缮，麻石板温润发亮，老屋古朴，又揉进新生的烟火小店，古韵与温柔相融。

她走在我身旁，眼里满是新鲜，随手拍下街巷风景，轻声说道：“有老表陪着，长沙就没那么陌生了。”

闻言，我心底愈发温热。世间漂泊之人，皆是背井离乡。我当年转业孤身入长沙，无亲无故，一步步立足，尝尽半生酸甜。而她困于故土，孤身持家，上顾老人，下养幼子，半生孤苦，无人依托，其中艰辛，我尽数懂得。无血缘的亲缘，反倒更懂彼此漂泊的不易，一句话能让人感动半天。

行至律所楼下，我邀她上楼看一眼。她立于窗前看向橘子洲头，远眺满城天际线，轻声感慨：“当兵走四方，学送后来又学法律，半生辗转，勤学不止，哥，你也不容易。”

我轻声应道：“世人皆不易，只是你，格外辛苦。”

因为赶飞机，就在律所楼下简单用餐，她执意要买单，我拦下了。乡间缘深，兄妹相称，何须客套疏离。吃罢自助餐，坐地铁去往机场。我便叫上网约车，送她至就近的烈士公园南门地铁站，六号线直达机场，出行便捷，避免堵车。

临下车离别之际，她望着我，温和开口：“哥，你的那篇文章《父亲母亲，我离你近》写得真好，接地气，我不知道读了几遍。”

我淡淡一笑，心中已然明白。她偏爱读的，从来不是文字多精妙，而是字里行间的故乡烟火和亲情琐忆，是我们共同远去的乡村岁月，是深埋心底的乡愁。这份无关血缘的温情，细碎又珍贵。

我静立在地铁站入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手机震动，她发来消息：“哥，我走了。下次来耒阳联系。”

我指尖轻敲，回了字：好的好的。

阳春三月，仍在缓缓向前推行，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暖在心底。

我们皆是走出山村的赤子，散落喧嚣城市，各自谋生，各自成家，各藏心酸。我与她本无血脉相连，只是乡间辈分结缘的兄妹，可一路走来，见她半生隐忍、孤身扛世、温柔坚韧、从不示弱，心底的怜爱与心疼，从未消散。

血缘浅薄，人情深重。旧时田埂同行，老屋烟火相伴，乡间一脉的温情牵绊，从来不曾被岁月冲淡。世间所有默默负重的人，都值得被岁月温柔以待。今日相逢短暂，晴日温暖，山水遥遥，离别仓促。

往后长路漫漫，不知哪日再相逢。惟愿此后风霜绕远，苦难止步，所有独自咽下的苦楚，都化作往后的顺遂安康。愿她前路无荆棘，身边有温暖，余生多喜乐，少颠沛，所有坚强，终有归处。

（责任编辑：范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