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仙”,实际上指的是名人。山川河岳,名楼古刹,无不是因名人而名,因名人而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成就了泰山之尊;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妆点了西湖之美;王勃滕王高阁临江渚,显赫了滕王阁之名。在长沙湘江江心,有一沙洲名叫橘子洲,世人誉之为“天下第一洲”。洲对面有一书院名曰岳麓书院,被誉为“千年学府”。何也?人文荟萃也。 史载,橘子洲生成于晋惠帝永兴二年(305年),为激流回旋、沙石堆积而成。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湘水》描述道:“湘水又北经南津城西,西对橘洲。”四百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垂暮之年的大诗人杜甫溯湘江而上,舟过橘子洲,登临岳麓山,随兴赋诗一首《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诗中写道,“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杜甫一生漂泊愁苦,晚年入湘投奔衡州故友。他看着橘子洲上肥沃的土地,安逸的居民,一时间忘记了乱世流离。在离开长沙时,又乘兴写下《发潭州》,留下“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等佳句。他自言自语道,昨夜醉在了长沙城,今早就穿行在湘江上的春天里。只是他不知道,此行诸多波折,不遂人意。770年冬天,在潭州飘往岳州的一条小船上,一代诗圣无声凋零。从那以后,湘水上空回旋着一声忧国忧民的悲叹,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安史之乱后,大唐便不可挽回的走向末路。生于晚唐的齐己,虽然满腹才学,却只能选择出家为僧,在云游四海中度过一生。他自号“衡岳沙弥”,万水千山走遍看遍,萦绕在怀的还是故乡的山和水。橘子洲上踏青寻芳的时光,是他一生中最明媚的时光。回忆里的那些春天,鹭立青枫,白浪翻涌,渔家悠然自在。
春日上芳洲,经春兰杜幽。此时寻橘岸,昨日在城楼。鹭立青枫杪,沙沈白浪头。渔家好生计,檐底系扁舟。
和齐己同时代的李珣,眼睁睁看着大唐坍塌,又亲身经历了后蜀倾覆。宏大敘事中的群雄逐鹿,在他眼中不过是各方政治势力的相互倾轧,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平民百姓。断了仕途之念后,他辗转到长沙,寻找心中的世外桃源。他把湘水当作自己的家乡,把蓬船当作自己的屋舍,在那里躲避尘世的战火和杀戮。在荻花飞舞的秋夜,他看着屏画一般的橘子洲美景,心中顿时涌满了诗意。他怡然自得道:如今我有美酒盈杯,诗书满架,又何必把功名利禄挂在心上了。
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
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
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说是不挂心上,又怎能真正不挂心上。生在有志无处伸、有才无处施的年代,齐己和李珣只能在无奈和绝望之中寻找片刻宁静,在醉梦和痛醒之间度过漫漫余生。1179年春天,行将不惑的辛弃疾奉调来湘,担任南宋湖南转运副使。湖湘男儿的气概和血性,让志在收复中原的他欣喜不已。他扎营长沙营盘路,高举民族大旗,招募了一支斗志昂扬、战力强悍的的飞虎军。很多年以后,他带领飞虎军驰骋沙场、南征北战,如同猛虎下山,所向披靡。金人闻风丧胆,称之为虎儿军。史书称其“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只是每当辛弃疾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会莫名想起长沙城里一个清冷的秋夜——橘子洲上歌舞落幕、游人散去,他一个人骑着白马,孤独的走在皎皎月光里。
长记潇湘秋晚。歌舞橘洲人散。走马月明中。折芙蓉。今日西山南浦。画栋珠帘云雨。风景不争多。奈愁何。
那时候的长沙城,武有辛弃疾练兵备战,文有张栻开门讲学。张栻乃主战派领袖张浚之子,不仅学术成就足以名于一世,而且胸怀壮士之志、仁人之心。他主持岳麓书院后,门生遍及东南诸省,人数达千人之多。李肖聃《湘学略》说:“南轩进学于岳麓,传道于二江(静江和江陵),湘蜀门徒之盛,一时无两”。元代理学家吴澄在《重建岳麓书院记》也谈到:“自此之后,岳麓之为岳麓,非前之岳麓矣! 地以人而重也。”张栻主张“盖致知以达其行,而行精其知”,身体力行把“经济之学”发扬广大。每当他率众弟子登上岳麓山赫曦台,俯瞰山水洲城,远眺往来船帆,他心中想的是山河破碎、民生多艰,念的是“传道而济斯民”。那一刻,山川灵气、人文光芒和家国情怀交相辉映,流光溢彩,照亮了一代代麓山弟子的斗志和心灵。
泛舟长沙渚,振策湘山岑。烟云渺变化,宇宙穷高深。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
1167年,理学大师朱熹从福建远道而来,造访已是湖湘学派宗师的张栻,“朱张会讲”大幕由此拉开。连续两个多月,朱张二人泛舟湘江,漫步橘子洲,论道于岳麓山麓。两人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但真理却是越辩越明。朱熹侍行的学生范伯崇记载说:“二先生论《中庸》之义,三日夜不能合。”一时间湘江岸边,岳麓山下,学子云集,人文鼎盛。时人形容当时盛况,“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又有诗赞曰:
二贤讲学当年事,古渡犹教胜迹传。
两水平分帆影外,一亭孤峙渚花天。
洲中细雨闻芳若,山里云深掩杜鹃。
漫说文津和道岸,迄今遗绪几人肩。
然世事无常,二十七年后,朱熹任职湖南,移节长沙,闲时仍取道古渡赴岳麓书院讲学。只是张栻已故去多年,两人只剩一人,世间再无人与之争辩。
灵魂丰盛的人注定孤独。失去知己的孤独凄凉入骨,遇见自己的孤独则是一场一个人的盛宴。朱熹落寞渡湘水之时,蛰居长沙的南宋名臣范成大正驻足湘江鱼口滩,看日落橘子洲、云过岳麓山。“潇湘浑似日南落,岳麓已从天外看。”在他眼中,湘西来的雨水,余波可以撼动南楚门。在他心里,涌动着无人能懂也无需人懂的波澜壮阔。“雨从湘西来,波动南楚门。”其以诗明志,宏阔意境可与岳麓书院后来的那副傲世名联相匹——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情之所至,他在《骖鸾录》中向世人发布了他心中的天下“四大书院”榜单,其中岳麓书院居于榜首。自此千年,岳麓书院历七毁七建而不衰,大儒满座,高才云集,文气纵横古今。
四百多年后,王阳明贬谪途中,被一场大雨困在了长沙。戴罪之身的他,想起屈原的悲苦命运,心情抑郁。“正德丙寅,某以罪谪贵阳,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为文而吊之。”及至半夜,大雨初停,他不等天亮便迫不及待踏上了朝圣朱张之路。“西探指岳麓,凌晨渡湘流”。他和朋友们先后登上了橘子洲、宜洲和誓洲,谈笑间心中阴霾渐渐散去。湘江的水从身边滚滚流过,游人和僧寺就像是漂浮在大江之上,徜徉在星河之中。“橘洲僧寺浮江流,鸣钟出延立沙际。停桡一至答其情,三洲连绵亦佳处。”到达岳麓山后,天空放晴,春光如洗,柳溪、梅堤、西屿等景致迎面而来。“春阳熙百物,欣然得予怀。”来到岳麓书院,他的神情忽然恍惚起来。他在那里徘徊往复,灵魂渐渐与朱张两位大儒相通相融。“缅思两夫子,此地得徘徊。”回到现实,王阳明的心境豁然开朗。他拉着朋友手说,让我们一起奏乐起舞吧,我弹奏琴瑟你来歌唱,你随性起舞我来应和。“顾谓二三子,取瑟为我谐。我弹尔为歌,尔舞我与偕。”他说,探求世间真理才是人生至乐,富贵不过是漂浮的尘埃而已。“吾道有至乐,富贵真浮埃。”停留数日后,王阳明便沿湘江而上,然后西折去往他成圣的最后一站——贵州龙场驿。
王阳明之后,岳麓书院迎来了一位生于湖湘、长于湖湘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崇祯十一年(1638年),19岁的王夫之来到岳麓书院求学 。他在那里与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才俊们“聚首论文,相得甚欢”,心智在交流碰撞中渐渐成熟。岳麓书院院内矗立的“忠孝廉洁”碑,像一个厚重无言的师长,在悄无声息中影响了他一生。后来,明朝覆灭,学院山长吴道行绝食殉国。他的灵魂受到极大震撼,在家乡举兵抗清,失败后遭到清廷追捕。他心想既然复国已无望,那就潜心为往圣继绝学吧。只要思想不死、精神不灭,天地总有重开的一天。此后,他立下“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的宏愿,坚守瑶峒四十载而不出。有一年,他重回长沙,泊船橘子洲,偶遇学生刘思肯。“舟泊水绿洲,遇刘先生思肯,过舟为公写小照。”刘思肯画技高超,为王夫之画了小像一帧。他看着满头银发的本人画像,感慨神州战火未熄,可自己已垂垂老矣。他安慰自己道,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的人去做吧,自己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道义传诸后世,为华夏大地留下思想的火种。清代学者刘献廷后来评价王夫之学术贡献说:王夫之学无所不窥,于《六经》皆有说明。洞庭之南,天地元气,圣贤学脉,仅此一线。
水绿洲前鱼艇多,也来相伴晒渔蓑。
逢君剪烛当深夜,奈此干戈满地何。
“禹迹千峰碧嶂回,湘波东绕定王台。”潇湘之地貌,山环水绕。恰如历史之变迁,峰回路转。王夫之离世后的两百年间,一个个新生的王夫之从三湘四水走向岳麓书院,又从岳麓书院走向五湖四海,掀起了中华大地上的滔天巨浪。1850年1月3日清晨,一叶扁舟泊于橘子洲头东岸的湘江边。船上坐着一位历尽沧桑、名满天下的老人,他在这里等待一个蛰居乡间、自诩今亮的湖南举人。是日傍晚,举人飞马赶到,因心情急切,上船时不小心跌落水中,浑身湿透。当天夜里,这两个身份和年龄悬殊的人开怀畅饮、彻夜倾谈,纵论国家大计。这是他们初次谋面,也是最后一面。两人仿佛相交多年,又胜过相交多年。这位老人就是民族英雄林则徐,这个举人便是晚清中兴名臣左宗棠,当夜他们纵论的是定疆御俄之大计。
1875年,左宗棠力排众议、舆榇出关,一举克复新疆,为华夏子孙保住了160万平方公里大好河山。此等惊天泣地之壮举,就决于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决于橘子洲头的一条小船。
比左宗棠大一岁的曾国藩,于不惑之年练兵橘子洲,胸怀天下,踌躅满志。1854年,曾国藩率大小船舰240艘,水陆大军17000人,挥师北上。3月,被太平军大败于岳州;4月,又惨败于靖港。“活捉曾妖头”、“活捉曾妖头”……,湘江水上喊声震天。万念俱灰的曾国藩,带着满腔愤懑,纵身跳进滚滚湘江。幸好部属及时救下,一路风吹浪打、旌旗飘摇,仓皇回到橘子洲。那一天,应是曾国藩一生之中最痛苦、最失意、最绝望的一天。回橘子洲不久,湘潭传来捷报,“湘潭水陆大胜,十战十捷”。曾国藩转悲为喜,振作精神,重又踏上屡败屡战、艰难隐忍的封侯拜相之路,历经十年艰苦,终成不世之功。
挽狂澜于既倒的是湖湘子弟,推大厦之将倾的也是湖湘子弟。岳麓山见证了他们成长,橘子洲目送着他们远行,而湘江的滔滔江水把他们带向生命的汪洋大海。1898年,谭嗣同以身殉道,血荐神州,天地为之一振。“万物昭苏天地曙,要凭南岳一声雷。”1905年,陈天华在日本东京,以蹈海自决的方式抗议日本侵略,悲风吹过洞庭。禹之谟头戴拿破仑帽,腰挎东洋武士刀,顶住清廷剿杀的高压,在长沙为陈天华举行公葬。不久之后,禹之谟被捕。临行前,他仰天高呼,“禹之谟为救中国而死,为救四万万人而死。”1905年,黄兴亲赴武汉,担任武昌起义战时总司令,身先士卒,血战清军。革命之火以燎原之势,迅速席卷全国。袁世凯篡夺胜利果实后,他又投入到起兵讨袁的事业中。后因操劳过度,病逝于上海。一代国学大师章太炎沉痛写下挽联,“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黄兴未竟的事业,蔡锷接力来完成。1915年,他率先举起“反袁”大旗,神州震动,华夏沸腾。史书誉其为“再造共和第一人”。那些风云变幻的岁月,大风起于岳麓,大潮涌自湘江。章太炎赞曰:船山学说为民族光复之源,近代倡义诸公,皆闻风而起者,水源木本,瑞在于斯。黄兴、蔡锷、陈天华、禹之谟等潇湘子弟,不管逝于何处,最后都魂归岳麓山。那是曾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地方,也是他们灵魂永远的故乡。
在民国的凄风楚雨中,橘子洲迎来了千年际遇中,最重要的一位人物——毛泽东。1913年至1923年,毛泽东经常与蔡和森、罗学瓒、张昆弟等挚友在这里搏浪击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度过了人生中最烂漫的时光。1925年晚秋,毛泽东离开故乡韶山,去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途经长沙,重游橘子洲,不禁忆起青春往事,写就了恢弘壮阔的《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二十四年后,也是秋天,那位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青年男子,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向世界大声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新中国成立了,东方巨人惊艳世界。
毛泽东是伟人,亦是性情中人。建国后的二十多年里,他七到橘子洲。一次,他一下火车,就直奔猴子石,游泳横渡湘江,在橘子洲上岸,与洲上农民聊天合影。又一次,他和周恩来同游天心阁。路过橘子洲时,毛泽东触景生情,出一上联:“橘子洲,洲旁舟,舟走洲不走”。车到天心阁,恰遇一群白鸽腾空飞起,周恩来临机一动,对出下联:“天心阁,阁中鸽,鸽飞阁不飞”。两位伟人一唱一和、妙趣横生,传为民间佳话。1974年,八十一岁高龄的毛泽东最后一次回湖南,他执意乘车去橘子洲,去看看那里的一草一木,看看安放在那里的绚烂青春;他也执意要下湘江游泳,只是未能如愿,青春是回不去的忧伤。
湘江北去,不舍昼夜;橘子洲安详,不论春秋;岳麓山昂然,不惧风雨。对于毛泽东、黄兴、曾国藩、左宗棠来说,抑或对于千千万万湖湘子弟来说,湘江是父亲,代表着漂泊和闯荡;橘子洲是母亲,寓意着等待和归来;而岳麓山是师长,是王阳明、王夫之,是朱熹、张栻,也是辛弃疾、范成大,还是屈原、贾谊,是他们指引着明天和方向。又或者说,湘江是梦和远方,橘子洲是根和故乡,而岳麓山是魂和信仰!!!
作者:江海客,潭州人氏也,长于湘水西岸,客居京华东郊。开设有“长岛人歌”原创公众号,著有《我有明月照山河》散文诗歌集。其自娱有语,“给心灵辟一片自留地,还生活情怀和温度。”如此,虽餐无玉食,居无华室!但灵魂若飞,倏忽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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