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闻名古城,据专家考证,7000多年以前,就有华夏的先祖在此生息耕作,约4500前,此地的原始农业比较发达,商周时期此地青铜器技术水平已经很高。而有文字可考的历史有3000年之久,春秋战国时期,这里为楚南重镇,秦置长沙郡、汉有长沙国,三国时长沙郡属吴,隋唐至明初,名称多有变更,但大多时候称为潭州,明洪武年间改回长沙之名至今。
《汉书·地理志》说:“楚人信巫鬼,重淫祀。”但其实楚人信巫鬼不止片面理解,他们的巫鬼是多元的,有天神、有地祗有人鬼。春秋后期,楚人在鬼风巫风的气氛中,拥有求实务实的理性精神,他们的宗教生活是富含人情味和现实性的。
历史上的荆楚属于蛮荒之地,在长沙南托大塘文化遗址和湘潭堆子岭的陶片上,发现了先民在湘江河谷间劳作以及戴着面具与“鬼”共舞的“傩”的形象。这些考古发现,将湘江流域的巫鬼文化传统上溯至史前,比屈原的《九歌》时代更为久远。
直到今天,在长沙方言和城乡的民俗活动中,我们仍然可以清晰看到远古巫鬼风所遗之文化痕迹。
∎ 长沙方言表现了楚人敬鬼神、畏鬼神又亲鬼神的特点 楚人认为自然是值得敬畏的,但鬼神又是与“我”同呼吸共命运的。神鬼与自己是心灵相通的,因而神鬼可敬可畏又可亲的。
这种“与鬼神共舞”的传统,在近代长沙的民间仪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民国时期,长沙城乡流行一种由被称为“师公子”的巫师主持的祀鬼典礼。每逢夏秋之季,他们在草台上敲锣打鼓,手舞足蹈,所唱内容被称为 “斗杂嘴子”或“斗逗杂嘴子” ,唱词诙谐幽默,娱乐性极强。例如,一段“师公子”所唱的《鬼舞十七歌》,其内容风格被后人评价为极具长沙本土特色的 “越策越开心” ,生动展现了巫文化中娱神(鬼)亦娱人的一面。
再来看看今天的长沙方言,这种与鬼神“亲密互动”的基因已经融入日常词汇,有关“鬼”“死”“神”等等的方言词汇不绝于耳。
- 对于鬼神表敬畏的:例如对于丧事等用讳称:用“唐四郎”或“白喜事”,表示丧事;“老了人”或“去(读kè)嘎哒”表示人死了。长沙话“喊天”,“天”代表的是神灵,所以“喊天”即代表了向神灵祈祷之意。
- 表示对神鬼的一种平等的看待:楚人崇奉的神大抵与人同形同性,所以长沙方言常说“吓死鬼哒”比喻非常吓人,这里的“鬼”也如同人一样的胆小了;比如“运神”、“默神”一词,同义词是“量心”,表示打算希望,此处则“神”人同心。
- 用鬼神作为亲昵或戏谑的表达:既然,神鬼与人同形同性,那么对于人的爱称、戏称,均可以用神、鬼、死来表达了,长沙方言中“爱死个人哒”,虽有“死”,但并无贬义,反而表示十分让人喜爱,“死”是修饰爱的程度之深的。自家的或通称的小孩儿,都可以叫“小鬼”;对于调皮的小孩子,人们也戏称“鬼崽子”;还把脏兮兮的顽皮小孩戏称为“海鬼”。鬼神常常当作朋友般戏谑,长沙人最喜欢用“鬼舞十七”戏称对方不正经,故意捣乱;用“鬼相样子”表示别人装腔作势;用“碰哒鬼”表示碰到不可思议的结果(通常是不好的结果);甚至直接把比较熟悉的人叫做“鬼”。
- “鬼”“神”代表否定或质疑:“背时鬼”表示一个人不走时运;“鬼寻哒”表示遇到不好的事情;“乱谈鬼”形容说大话的人,“鬼扯谈”表示没根据地聊天。“鬼信?”表示没有人会相信;“鬼呀?”表示不信;“鬼晓得”表示没有人知道。
长沙所在的楚地,“巫鬼”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自然地理环境、历史进程与地域人文精神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地理环境的隔与护。在科技信息水平、交通往来不发达的时代,河泽、山丘本身就构成了文化阻隔屏障,使得此地的原始信仰与传统习俗得以较完整地保留。封建时代,当北方中原地区大力推行礼乐制度与儒家思想的时候,其文化影响力却因山河阻隔、距离遥远而难以深入渗透湘楚大地,因而“正统”的礼教文化对南楚本土文化的影响甚微,这里沉淀了远比中原更为丰富和原始的古代文化信息,而作为文化表征的方言自然也不例外。
其次,是自然环境对地域心理的塑造。清人刘师培曾评价:“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间,多尚实际;南方之地,水势浩洋,民生其际,多尚虚无”。这揭示了南北方人对超自然存在认知的差异。北方地广厚重,鬼神观念更倾向于崇高、肃穆、有距离感;而南方水网密布,云烟变幻,易激发玄思幻想,人们相信鬼神就生活在自己身边。尤其南楚之地,奇山异水,物产丰饶,景色瑰丽多变,正如洪亮吉在《春秋十论》中所说:“盖天地之气盛于东南,而楚山川又奇杰伟丽,足以发抒人之性情,故异材辈出……”。这种瑰丽多变的自然环境,深刻影响了楚人奔涌跌宕、神秘浪漫的心理结构。
正是这种自然与人文的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文明与蒙昧,自由与世俗,神圣与凡俗,甚至神与人,都奇特地糅杂于一体。这从长沙方言既可敬鬼神,又可戏谑鬼神;从民间既有虔诚信奉的祭祀活动(如文献所载的“冲锣”、“退白虎”、“开符立禁”等复杂的巫术仪式),也有“师公子”跳《鬼舞十七歌》这类充满娱乐精神的“祀鬼”表演中,可见一斑。最终,这种矛盾又统一的文化基因,孕育了长沙文化中欢快、开放、灵秀、活泼奔放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