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山上的祖父
文/谢湘林
自从十几年前找到爷爷的墓后,每年清明我都去扫墓。这些天雨一直下个不停,昨天神奇地晴了一整天,我们赶紧驾车,与内人一起接了约好的妹妹,往河西望城去。年年扫墓,情景相似,基本是我们三人,唯独前年清明,因为女儿陪着去扫了墓,有点特别,便写了一篇日记,其中讲了爷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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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日,晴
我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因为他们死得很早。爷爷是长沙东乡人,在城里粮食部门做小职员。父亲1934年出生,5岁时奶奶生二胎大出血离世。十岁时爷爷因公死于倭寇之手。
爷爷的墓在望城白马乡,因我和妹妹工作生活在长沙,这些年我去给爷爷扫墓比较多。
昨天天气晴好,又是周日,我和内人计划中的扫墓日。女儿正好回长沙办事,便邀她与我们一起去。听说扫完墓还会去挖笋,女儿很爽快地答应了。
春光明媚,驱车过河。上岳麓大道,拐黄桥大道,转村道,不到一小时,就到了白马村的高田山。
高田山解放前是当地的一座“义山”。附近村里人过世了,自己没有墓地,就葬在此处。
山不高,穿过山下竹林,上到半山,就是爷爷的墓地。但走到跟前,发现墓地被各种枯枝烂叶遮盖。
三人齐心协力,用自带的花锄清理周边积土,用竹扫把清扫墓地积叶。忙了半个小时,水泥浇筑的坟茔和石头雕刻的墓碑,便清爽地露出本来面目。

燃烛,点香,跪拜,鸣炮,一切如仪。
女儿读了墓碑上的文字,自然好奇爷爷的身世。不过,我们扫完墓就迫不及待地去山下竹林里挖笋子去了。
那把花锄,就是去年扫墓时特地买来挖笋的,今年又派上用场。我们兴高采烈地挖了十几斤春笋,装上车尾箱,打道回府。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跟女儿说起我祖父也就是她曾祖父的身世。
我的奶奶生二胎时难产去世,存活下来的女婴送去了育婴堂,不知所终。
再过五年,1944年,第四次长沙会战,日本军队占领了长沙周边,准备攻克长沙城。爷爷是民国政府粮食系统的员工,当时的工作就是下乡征粮。
这天,他与两位同事到了望城白马乡一带,夜里宿在一家农房里。第二天一早,日本兵一个小队包围了房子,把他们抓了出来。其中一个同事挣脱往田埂上跑,跑到几十米开外时被一个日本兵一枪打死。
我爷爷吓得作揖求饶,仍被日本兵捅了两刺刀,倒在血泊中。剩下那个同事被几个日本兵拖到旁边的一口水塘里,抓着他往水里按,按了扯起来又按,旁边的日本兵哈哈大笑。
突然,小队长吹起了哨子,日本兵集合,扛着枪走了。
整个事件现场其实不止日本兵和三个受害者,还有被惊动很快来围观的村民。日本兵一走,村民赶紧救起我奄奄一息的爷爷和水塘里那个淹得半死的同事。爷爷终因失血过多而死,那个同事倒出一肚皮水捡回半条命。
这个过程是我父亲听他的姑父说的,而姑父是去收尸时听围观的村民说的。据说,是爷爷他们前一天到达的那个村子的人,因为不愿缴纳军粮,便向附近驻扎的日本兵告发了他们。
姑父他们将我爷爷葬在了当地义山,失母丧父的父亲被他的姑姑、姑父收养。
1949年底,长沙刚解放,满怀血海深仇的父亲就瞒着他姑姑、姑父,跑去当兵,参加革命去了。
几十年里,父亲也许是工作、生活太忙,从来没有去寻找、祭扫过他父亲的墓,直到他退休以后。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事才变得重要和迫切。他找望城县委党史办和地方志办公室打听,但史志上没有任何记载。父亲只好几次三番从岳阳坐绿皮火车到长沙,让我开车陪他去望城乡下寻访。
好在这个事件一直在民间流传,每到一个村都有人听说过这件事。父亲一个村一个村地找,终于找到了这个村,而且找到一位老人,当时是个孩子,正是事件发生时围观者之一,包括上山安葬,都跟着去看了热闹,他很确定哪座是我爷爷的坟墓。
于是父亲又花了一年时间多次往返,修缮墓地,树立墓碑,还写了一篇祭文宣读。
说完这些,女儿像是听了一个遥远的故事。我不知她心里有何感想,只知道我小学五年级时哥哥带我到长沙看望年迈的姑爹,姑爹边抽着水烟,边跟我和哥哥说起爷爷惨死的情景,心中大为震撼,从此恨了日本人很多年。大学时组织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同学们谈感想,我满腔仇恨地讲述了爷爷的故事,控诉日本鬼子的残暴。但当时我向同学们隐瞒了爷爷作揖求饶的细节。
其实,爷爷的怕死,和日本兵的凶残,都是人性的一部分。人性有勇有怯,激于义愤便勇,心有挂碍便怯。
人性亦有善有恶,置于好的环境就向善,置于坏的环境就作恶。军国主义和侵华战争,就是释放日本兵人性之恶的潘多拉盒子。
爷爷作揖求饶、被刺倒地、失血濒死时,心里一直不甘、不舍的就是他唯一的儿子——我的父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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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谢湘林,1963年生人。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电视媒体从业多年,现已退休。
编审:蒋正亚 公众号管理:严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