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五一广场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标语牌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得像碎玻璃,火车站的钟楼还没被高楼淹没,记忆里的钟声总是准点响起,接站的人群举着纸板牌子,汗水把衣背浸得透湿,那是出远门的味道。
省博的棺椁静静地躺在那儿,木头被岁月磨得发黑,游客们趴在栏杆上不敢大声喘气,图书馆刚建成时白墙刺眼,书香混着新刷的石灰味,那时候进一趟城不容易,看书是件顶郑重的事。
江面上的木船桅杆像树林一样立着,牛在沙滩上吃草,人在长凳上发呆,货船突突突地开过去,日子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大桥还没通车时,过江全靠轮渡,江风里全是水草和泥土的腥气。
街边女工戴着口罩叠碗,蒸汽腾腾地往上冒,小孩穿着花裤子趴在窗口,眼神里全是好奇,那一双双眼睛清澈得像井水,三轮车夫蹬得飞快,竹竿在车后晃晃悠悠,腊肉挂在树上,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
剧院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亮,海报风吹日晒褪了色,火宫殿的门楼斑驳得厉害,小吃摊的油烟味能飘半条街,那时候没电视,听戏逛庙会是顶大的乐子,人挤人,汗味混着糖油粑粑的甜味。
天心阁的白墙黄瓦刚修好,还没被周围的房子挤住,烈士公园的塔耸在树林子里,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那时候的公园没那么多游乐设施,划船、散步,就能消磨大半天。
芙蓉宾馆刚竖起来时,老远就能看见那几个红字,长岛饭店在五一路边站着,那是长沙最早的高个子,住进去的人都要在窗前站好久,觉得自己离天都近了些。
体育场里全是穿背心跑步的人,号码布别在胸前,百货大楼门口停着面包车,那时候买东西还得凭票,南门口的夜总会招牌亮起来,红车开过去,城市的夜生活才刚醒。
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裹着大楼,推土机在泥地里吼,钢筋水泥一点点往上长,那时候的路还没硬化,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但大家都盼着新房早点盖好。
从高处看,房子像火柴盒一样排着,鱼塘一块一块的,城市像摊大饼一样铺开,立交桥刚修好时,车在上面跑都觉得飘,现在的楼高了,路宽了,那股子泥土味却淡了。
照片翻到底,心里头沉甸甸的,这些老物件、老地方,都是时间留下的包浆,你认出了几张图,又想起了哪段旧事,是不是也闻到了那股子混着煤烟和樟脑丸的老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