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是这样的,下午就瓢泼大雨
文 / 刘吉人(微信公众号:刘吉人)
本号是一位在农业行业不务正业的“兽医”感慨之地,常言道:“人医医人,兽医医人类”,欢迎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此学习交流,与学习交流无关者,勿扰,谢谢!
前段时间天气预报说,长沙接下来要下 90 天的雨,我以为天气预报有问题。
我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晾上去,没干,收下来;再晾上去,还是没干,再收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图什么。明明家里有烘干机。
世界三大幻觉需要增加一项了——美股要跌、A 股要涨、他还爱你。
长沙明天是晴天。
我现在问小爱同学天气的心情,跟网友说的看余额、看体重秤、看前任朋友圈是一样的——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嘴。
我住在长沙20 几年了。最近这一阵,我感觉这座城市可能是世界上最忧郁的城市。不是说人,是说这座城本身。
我楼下嗦粉的老板,益阳人。长沙话说得比较溜。前几天我去吃粉,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外面的雨,跟我说了一句:"这天,不是天阴,是天它本身就长这样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但是心里觉得他讲得还有点道理。
是啊,长沙这天不是阴,是它本身就长这样。
我家算是老小区了,墙上常年挂着一道道黑色的水痕,像谁拿墨水甩上去再没人擦过。
木质家具一到这个季节,就开始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发霉,是一种深埋在木头里、被湿气一点点逼出来的旧。
回南天最绝。我有次在餐厅吃饭,去上厕所,直接滑了一下——地板上全是水珠,像有人偷偷拿拖把拖过。第二天我跟一哥们闲聊,他说"这有么子奇怪,我家镜子上的水都能写字了"。
朋友圈里总有一些人都在发同一种内容。有人发蘑菇——长在墙角、衣柜里、窗台上;有人发自家相机镜头里冒的雾;还有人发一张乌漆嘛黑的天空配文:"今天的太阳又请假了。"
我们小区电梯里贴着物业的通知,红头文件那种,写着"温馨提示:近期回南天严重,请关好门窗"。下面被人用记号笔加了一行——
关有么子用,水都从墙里渗出来了。
物业一直没擦。我猜他们也认。
长沙的忧郁,不是天气写的,是这座城自己写的
但你要是以为长沙的忧郁只是这场雨,那你可能不太懂这地方。
老胡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老口子,特别爱讲古。
他可以从屈原讲到贾谊,从文夕大火讲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爸爸怎么在五一广场摆摊。我一开始没认真听,但是住久了,对这些居然也有些情感认同。
老胡说:**"你晓得为什么长沙人骨头里有那么一股子郁不得志的劲不?因为这里两千多年前就是放人的地方撒。"**
放人。 不是好词。 是流放、贬谪的意思。
我后来去查了一下,他讲的是真的。
公元前 278 年,屈原投了汨罗江。汨罗就在长沙旁边。一百多年后,贾谊被贬到长沙,路过那条江写了《吊屈原赋》。再后来,杜甫晚年漂泊到这,留下一句"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长沙这地方在历史上有个名字叫"屈贾之乡"——说白了就是中国最早的失意者大本营。皇帝不要的人、朝廷容不下的人,都被打发到这里来。
岳麓书院门口那块匾你肯定见过——"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听着豪气。
但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说不定就是我这么想的吧),有才的人为什么都集中在这?是因为这里太多人不得志,骨头里憋了太多事,憋着憋着就憋出了点东西。
所以你住在长沙住久了,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阴雨天的忧郁是表层的。这座城真正的忧郁,是埋在土里的、从两千多年前就开始结的痂。
这场雨没把忧郁带过来,它只是把这座城原本的底色,又重新淋了一遍。
但长沙这地方,从来就不是认输的城
全中国三千年都没改过名、没换过位置的城市,就长沙一个。"
从战国到现在,无数城市改过名、迁过址、毁过又重建。只有长沙,名字三千年没动,位置三千年没挪。
这座城被打过、被烧过、被淹过、被屠过,但每一次它都坚持在原地,把名字守着、位置守着,死守着"我还是长沙"这件事。
最惨的一次,是 1938 年的文夕大火。日军逼近,国民政府决定"焦土抗战",自己一把火把长沙城烧了。三天三夜,几千年的古城烧得几乎归零。
老胡的爷爷当年就在城里。他说他爷爷一辈子只跟他讲过一次那场火——一边讲一边哭。城烧完了之后,活下来的人没等多久,又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把这座城从灰里捡回来。
天心阁旁边到现在还有一个警世钟,专门纪念这件事。几十年前跟朋友去爬天心阁,路过那钟,一定会停一下。
"这座城被压低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它都自己又站了起来。"
讲这话听着挺感慨。可你在长沙住久了,你会知道这不是文学修辞,这是真事。
(湖南人)长沙人讲自己有九个字——**"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
吃得苦,是指你不会跟难日子讨价还价,端起碗就吃;霸得蛮,是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要再撞一下;耐得烦,是再长的烂日子,再没尽头的雨季,都扛得住,不慌也不嚷嚷。
"长沙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再难都不会怂着过。"
从屈原贾谊,到曾国藩、左宗棠,再到黄兴、蔡锷,再到这个城里今天阴雨天还要去解放西排队、还要嗦着碗粉骂着天气然后照样把日子过下去的年轻人——这股劲,两千多年没断过。
它的热闹,是一种很倔的反抗
懂了上面这些,你再看今天的长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为什么这座城会突然变成全国最火的网红城市?为什么茶颜悦色、文和友、解放西、坡子街,都从这里冒出来?
可能是这座城憋了几千年的那股劲,今天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有一次,下了快二十天雨之后的一个晚上,没么子事,就想出门走走。从家出发本来打算就在小区门口转一圈,结果鬼使神差开车到公司,然后去了坡子街。
街上挤得走不动路,火宫殿外头排着大长队,每家奶茶店都在喊号,旁边一个大爷端着一个搪瓷缸,里头是他自己泡的茶,一边嗦着臭豆腐一边乐呵呵地看这群外地人。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我白天还像泡在水里,怎么这条街,像是把整一个礼拜的阴沉全烧掉了。
我后来跟一个外地来的朋友讲过这事,他笑我矫情。他说:"不就是一条小吃街吗,至于这么感慨吗?"
我说你不懂。
这条街上的每一盏灯、每一锅辣油、每一声喊号,都是这座城跟那种湿漉漉的、灰扑扑的、压在人头上的东西在死磕。
它的热闹不是天生的。是被屈原贾谊那种失意,被文夕大火那种灰烬,被一年一年没尽头的雨季——一茬一茬熬出来的。
这座城像我老家那种不太会说话的舅舅。你心里堵得慌,他不劝你,他就给你倒一碗他自己卤的牛肉,再把酒杯往你跟前一推:"先恰,先恰,恰完再讲。"
恰完,灯看完,啤酒喝完,一身汗出完,回家的路上你会发现——白天那点闷气,居然真的散了。
长沙人的活法,特别活人
在长沙住久了,我发现这边的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
他们不假装日子好。
雨下了二十天就是下了二十天,没人会假装阳光灿烂。他们抱怨,他们骂天气,他们在群里发"这鬼天气我已经在床上长出根了"。但是骂归骂,到了晚上六点钟,他们还是会准时出门。
前天电梯里碰见隔壁大姐,她一脸臭,跟我说"这天气搞得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以为她要回家躺着——结果第二天我下车库,看到她跟一群大姐姐们在跳舞,伞撑在地上当道具,一边跳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就是长沙人。
骂归骂,跳还是要跳的; 难归难,今晚那顿夜宵,是要吃的。
我们这边好多人都是这样。再大的事,"有么子大不了,命又没要过去。"
我有时候就想,这座城里的中年人,怎么都有一种**"先认了,再扛"**的本事。
在长沙待久了,会明白一件事——日子从来不会先把你哄好了,再让你过。
你要等它哄你,那你这辈子都别活了。
长沙人厉害就厉害在他们没等。这其实就是"霸得蛮"骨子里的意思——天没晴,灯先点上;心情没好,先把饭做香;日子还在泥里,先把脚抬起来再说。
并不是要先有热情,才能有行动。在长沙,很多时候,是行动本身把热情逼出来的。
你出了门,灯就亮了。你吃了第一口辣,整个人就活了。你跟人扯起白来,话就多了。你哼起一句歌,劲就回来了。
热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不甘心被阴雨吞掉,自己一点一点烧起来的。
最后
看过橘子洲烟花,看过岳麓山红叶,看过湘江涨水又退下去,也看过这种连续几个个月看不见太阳的烂天气。
我现在已经不太盼太阳了。这座城最动人的,不是它晴天的样子,是它阴天里依然要活得轰轰烈烈的样子。
长沙是忧郁的,但它也是真的不肯认输的。
或许长沙真的是世界上最忧郁的城市之一。但它也是最不肯让自己一直忧郁下去的那一个。
天晴是要等的,但热情,不必等。
写完文章。我要去公司楼去嗦碗粉。
雨还在下。反正也没指望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