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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下)|博物馆笔记

2026-05-16 10:00:25

去湖南博物馆的那天，一早就在下雨，有伞的人纷纷撑开，我没有，但没关系，我要在博物馆待上一天。坐上车，一路上光影重叠，灰蒙蒙的江上落雨点，浩浩荡荡直到远处。

印象中，博物馆多是按照时间线索来讲述历史的。每一件文物如果单独看，都有着极高的价值，有着说不尽的故事。但当它们被整理、归类、陈列，被放到某个时间维度中去观看，这些文物就更像需要依附于某个时期、某个王朝而存在，意义在于完成一个连续的历史图景，构建某种宏大叙事。

不过这次参观湖南博物院，我感受到马王堆汉墓是被作为一个整体来观看的。记得以前写论文时曾经读过一些巫鸿老师的书，对他提到的“原境”印象很深，意思是通过把艺术品“重置”于它们原来所处的物质空间环境，可以更准确地了解它们的功能和定义，一件作品往往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和其他的形式、和它的环境密切相关。比如唐宋时期的绘画现在被装裱成卷轴画的形式，但曾经可能是屏风，寺庙和石窟中的壁画并不只是壁画，还可以从塑像的背景来理解壁画和塑像之间的关联。

在马王堆汉墓的展出中，墓葬中的文物不是玻璃罩里的单件文物，也不被看作是西汉时期某个诸侯国的存在证明，而是共同还原和想象性构建了一个空间，在努力将这些文物与它们所在的“场景”共同呈现。这可能也和马王堆汉墓是在湖南本地完整发掘有关，其“原境”几乎没有遭到太多自然或人为的破毁。两千多年来，无论这片土地之上如何风云变幻，地下永远是另一个静止的世界。但就像《呼啸山庄》最后一句写的：我真难以想象在这么平静的墓地底下，是有着很不平静的睡眠的。

参观前心里闪过一丝矛盾感，墓室本是亡魂独享的地下家园，能工巧匠们创造了那么多极高质量的画像和器物，但初衷并不希望将其流传于世，而是自愿把这些图像和物品埋入地下陪伴死者，事死如事生。古典文献也通常将墓葬的功能定义为“藏”，但古人的“藏”和今人的“看”之间似乎是不可通约的，前者是私人的，彼岸的，后者则进入了公共视野，难道只要时间足够长，再经过考古和博物馆等公认的合规程序，私人的遗产就能成为公共的研究对象？博物馆该如何把握史实和叙事的平衡？观者是否能意识到尊重和凝视的边界？

这次参观我还体验了一种新奇的“观看”方式，博物馆提供租借AR眼镜，眼镜架上有骨传导耳机，可以在一边观看文物，一边听讲解。AR（Augmented Reality）是指增强现实，也就是在真实世界的基础上，叠加看到虚拟的影像。戴上AR眼镜之后，能在看到文物实体的同时，在半透明的画面中看到补充信息。不过我自己体验下来，可能还是传统的语音导览或者单纯看说明牌会更适合我。AR眼镜中的画面会“干扰”我仔细观察文物本身，眼镜里的信息太密集，大脑忙着接受信息，“知道了”之后就接着看下一个，眼睛和耳朵被占满了，分给观察和阅读的注意力就少了。

开始参观前，先铺垫一些历史背景：在两千多年前，长沙是汉高祖刘邦治下的一个诸侯国，利苍是长沙国的丞相，也是第一代轪侯。马王堆汉墓就是轪侯一家的家族墓地，其中一号墓的墓主为辛追，二号墓的墓主是利苍，三号墓的墓主是他们的儿子利豨。回来之后我又读了些文章，才知道自东周以降，宗族制度逐渐式微，社会基本单元裂变为越来越小的核心家庭，因此汉代墓葬逐渐以家庭和个人为中心了。

进入展馆后，首先看到的是墓坑的复原模型，这个模型很直观地标示出三座墓的准确位置和形制区别，其中，辛追墓和利豨墓都是墓口方形、下方斗形，利苍墓则是上圆下方的结构，这种结构在当时很特殊。还能看到，辛追墓的封土盖住了利豨墓的封土，说明辛追晚于儿子逝世。其实从整体上来讲，墓葬是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的，地上和地下的墓葬建筑一般处于不同的空间环境中，有着不同的设计，也具备不同的礼仪功能和社会关系。一个高级墓葬的外部空间通常包括墓冢、礼仪建筑、雕塑和墓碑，这些是供人观瞻、举行例行礼仪的公共场所。但很多古代墓葬的地上建筑已经消失。马王堆汉墓也不例外，它的地上建筑早已在两千年的风雨里融入尘土。

于是，从这个墓坑模型开始，我们进入了“地下”的世界，从不同墓穴中挖掘出来的随葬品，共同还原了轪侯一家在两千年前的日常起居（漆器、布料、乐器等）、知识体系（帛书）、以及当时的审美和观念。在高规格的墓葬中，随葬品并不批量化生产，许多随葬品都是经过长时间的设计和磋商之后专门制作的，墓葬绘画和雕塑也往往是为了满足想象中的死者的需要而特殊设计制作，或是为了镇墓辟邪，或是为了满足想象中的愿望，因此，这些人造物和图像中往往能折射出很多有关历史记忆、宇宙观、宗教信仰等深层问题。

（图：镇墓俑）

（图：据说周总理的批示改写了辛追夫人遗体被当作“封建遗骸”焚毁的命运）

马王堆出土了大量的漆器，从碗盘杯盏等饮食器皿，到博具、梳妆盒等等应有尽有。之前我以为漆器是指在器具表面“上漆”，但没有细想过是什么漆。其实漆器的漆是指从漆树上采集的乳白色树漆，经过调色等工艺，涂在器物表面。这让我想到，陶器的发明似乎更直接地源于实际需求，陶器上虽然也有装饰，但这些纹样是在满足实用性之上的审美附属品。但漆器在制作之初就带着主观上的审美追求，调色、上漆、绘制，这些都是有意识的艺术创作。

（图：漆奁，相当于现在的化妆盒）

（图：双层六子漆奁，相当于大化妆盒里还有分类收纳的小格子）

我很喜欢“君幸食”漆盘和“君幸酒”耳杯，意思是“请您享用美食吧”、“请您享用美酒吧”，简单的三个隶字，不过分盛情，但传达出十分温柔、得体、克己的祝福。我记得在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的某一集里，译者何雨珈提到，扶霞当时就是在参观湖博时，被狸猫纹漆盘上的“君幸食”三个字深深戳中，于是决定将新书Invitation to a Banquet的中文译名定为《君幸食》。

（图：君幸食和君幸酒）

到底什么样的文物能被称之为“镇馆之宝“？我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像人为地给文物排名，或者说给参观者”划重点“，引导观者的视线——素纱单衣就铺在最中央的展柜，最精心布置的灯光之中。其实在参观素纱单衣之前，会先经过一个很大的展厅，里面陈列着很多罗绮丝帛等高级布料，这些残片上显示着当时各种高超的纺织和印染技艺，这番铺垫，倒让人联想起“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说回素纱单衣，这件衣服代表了当时最高的养蚕和丝织技术，非常轻，只有48克，还不如一个鸡蛋重，同时又非常薄，半透明，可以用薄如蝉翼来形容。关于这件衣服有个争议，那就是到底是穿在锦袍外作为罩衫来穿，还是贴身穿着？我比较倾向于前者，它的极致轻薄已经说明这件衣服完全不追求实穿性，如果穿在锦袍外面，则可以使色彩和花纹更显含蓄。

图：素纱单衣，非常薄，薄如蝉翼。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讲述了汉代人对死亡、灵魂和宇宙的理解，最有代表性的展品是T形帛画和辛追夫人的套棺。T形帛画外形像一件敞开的长袖衣服，在出殡前，这是一面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为灵魂引路。在下葬时，这面魂幡就被取下，覆在棺盖之上，被称之为“非衣”，也谐音为“飞衣”，意思是灵魂将穿着它飞升上天。帛画展现了汉人对宇宙图景的理解，画面自下而上分为三部分，分别对应着地下、人间、天上，诠释了灵魂穿越黄泉、告别人间、抵达天界的完整旅程。在帛画的最下方，一个巨人蹲在两条巨鲸上，双手向上托举着大地。巨人两侧有龟、猫头鹰等灵兽守护着魂魄；帛画中段，辛追夫人拄杖缓行，身前两人跪迎，身后三名侍女跟随。画面两侧有两条长龙相交穿过玉璧，向上盘旋升腾，引导灵魂飞升；帛画最上方，坐着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被认为是烛龙，他居于最高处，统御天界。烛龙的右侧是一轮红日，红日中间立着一只黑色的金乌，左侧则是一轮新月，月亮上绘有蟾蜍和玉兔，月下还有一位女神乘着飞龙托举新月。烛龙下方，有一扇天门，门两侧有仙人拱手对坐。整个天界也呈现一派祥瑞景象。

帛画像一幅地图，告诉灵魂现在所在的位置，目的地在哪里，沿着哪条路走最终就会到达终点，这份非常具体详细的说明书，消解了人们对未知的死后世界的恐惧，仿佛死亡只是下一段旅程，而且还有人已经做好了攻略。但这段旅程本身却也是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所以除了帛画这幅地图之外，还需要护送的使者——四层套棺就是四层保护，护送灵魂穿越层层界限：第一层是黑漆素棺，黑色代表“玄”，代表宇宙的起点，这层棺将死者与生者永远分开；第二层是黑地彩绘棺，绘有云气纹和神怪、熊罴等，表现灵魂与野性力量的搏斗；第三层是朱地彩绘棺，朱红色代表生命与复活，棺木表面为昆仑仙境，有龙、虎、鹿、朱雀等瑞兽，代表灵魂进入不死之地；第四层是锦饰内棺，棺木表面贴了羽毛，表示此时灵魂已经抵达仙境，“羽化而登仙”了。

（图：T型帛画）

最后这部分的主题叫做“永生之梦”，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它像今人的附会之词，就好像辛追夫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仙。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场高规格的“葬之以礼”，一场庄严而规矩的葬礼，同时，这场礼仪也在以象征的方式表达，每个灵魂要走的路都是预设好的。辛追夫人被描绘成一个即将飞升的灵魂，被嵌入一套预设好的升仙程序之中，她既是这场仪式的中心，也是被符号化的对象。帛画和套棺画得越是细致，死亡的过程越是显得有序，可预期，可执行。但在永生的承诺背后，真实的人被遮蔽，被符号化，在庞大的仪制面前只有身份而没有个人。古人说“慎终追远”，意思是生者庄重地为逝者办理丧事，虔诚地追忆祖先，生者与逝者之间有记忆和感情作为联结，而马王堆的“追远”，却更像是逝者追逐着远方，追逐着永生，奋力地使自己离开人间。写到这里，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写着“君幸食”的漆盘，盘底那些姿态各异的狸猫纹样会更加打动我，那些是属于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的真实的品味和趣味，是没有被试图进行“升华”的部分。

时间是对生命的反对，辛追躺在棺木里想象她的疆土，肉身的结局依旧不可逆，棺椁再美也是一言难尽。“永生”是在诉说对时间的恐惧，用语言把不可知变成可知，把恐惧变成秩序，把死亡美学化，用图像和数字的固定含义，搭建起这套语言的语法规则。这套语言是对时间的抵抗，抵挡住了时间的侵袭，那么痛苦也就被克服了。但其实，痛苦也不一定要被克服，它仅仅是一种生活的内容。时间本身也有一种力量，时间既是对生命的反对，也是力量对自己的自嘲，和最绝对的肯定。这也是古往今来人们共同的经验，体验时间的难题。

最后放上一些文化消费吧，狸猫仙草冻、T型帛画蛋糕、君幸食拉花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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