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塑料普通话,近来似乎闹起了“内战”。长沙的、衡阳的、常德的,各据一方,都说自己最“塑”,最地道,最够味。这倒有趣,仿佛三国的鼎立,又像是三家铺子争着卖同一种货,都说自己的货色最“假”,假得最真。
先说长沙的塑普罢。长沙人说起普通话来,那真是“弗兰人”的典范。zh、ch、sh与j、q、x是向来分不清的,猪念作“居”,书念作“虚”,处念作“去”。这倒也罢了,偏偏f与h也要搅和在一起,于是“黄花机场”便成了“防发机场”,仿佛那机场不是起降飞机的,倒是专管防火的。最妙的是那语气词,“哒”字用得勤快,吃完了说“恰哒”,走开了说“走哒”,好了便是“好哒”。句末还要拖一个“咯”字,“好不咯?”“要不咯?”软软糯糯的,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长沙人还爱用些古雅的词,“何解”是为什么,“何事”是怎么了,“匀静”是慢吞吞,“了难”是解决难题。明明是塑料的普通话,偏要掺些文言的料,这便如一碗米粉里加了辣椒又撒了桂花,味道是说不出的怪,却又怪得可爱。湖南卫视那些节目,将这塑普传遍了南北,何炅在台上说一句“你要哦该咯”,台下便笑倒一片。这长沙塑普,好比是那湘江里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满是漩涡,一不小心就把人卷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衡阳的塑普,又是另一番光景。若说长沙塑普是绵里藏针,衡阳塑普便是色彩斑斓的。衡阳人描述颜色,那才叫一个“韵味”。红不是红,是“通红的”;绿不是绿,是“根绿的”或是“溜青的”;黄是“葛黄的”,黑是“咩黑的”。这些词前面,总要加个动词来做程度副词,于是颜色便活了,仿佛有了生命,有了脾气。通红的像是要烧起来,根绿的像是要滴出水,葛黄的像是熟透了的南瓜,咩黑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夜。这哪里是说话,分明是在作画。衡阳人说话,调子也高,起伏也大,说着说着就像唱起了rap。你听那街上的衡阳人聊天,一句“果里耶冒的人关心我”,抑扬顿挫,九曲十八弯,比那山歌还要婉转几分。这塑普的可爱,便在于它不掩饰,不矫揉,是什么颜色便说什么颜色,是什么调子便唱什么调子,坦坦荡荡,自自然然。
至于常德的塑普,那简直可以算作是“异类”了。常德话属于西南官话的湖广片,与长沙、衡阳的湘语本不是一家。所以常德人说塑普,自带着一股“跨省”的气质。n和l是决计分不清的,“湖南”念作“弗兰”,“牛奶”念作“流来”。hu和fu也要打架,“吃饭”说成“期饭”,“白菜薹”说成“白菜哄儿”。最有趣的是那“duan”音,到了常德人嘴里,一律变成“dan”,“断了”便是“蛋了”,“一段路”成了“一蛋路”。这语音的转变,毫无道理可言,却又理直气壮。常德人说话,还爱用“么得”,干什么是“搞么得”,什么是“么得东西”。你若是外地人,在常德街上走一遭,满耳朵都是“么得”“么得”,初听时茫然,听久了竟也觉得亲切,仿佛那“么得”里,藏着常德人全部的直爽与热情。常德米粉店的老板招呼客人:“七圆滴还是七扁滴?”那“七”是吃,“滴”是的,连在一起,便是常德塑普的精髓了——简单,直接,带着米粉的香气与生活的热气。
那么,这三地的塑普,究竟谁最“塑”呢?这问题,怕是没有答案的。长沙的塑普,塑得精致,塑得文雅,塑出了省城的自信与辐射力;衡阳的塑普,塑得鲜活,塑得生动,塑出了色彩的张力与生命的活力;常德的塑普,塑得质朴,塑得率真,塑出了江湖的豪气与泥土的芬芳。它们都是“塑料”的,却又都不是“假冒伪劣”的。这“塑料”二字,在湖南人这里,早已脱去了贬义,成了一种戏谑,一种自嘲,一种文化认同的标记。
你看那湖南的年轻人,明明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偏要在同学朋友间,操起这塑料的腔调。为何?或许是因为这塑普里,有家乡的味道,有童年的记忆,有割舍不掉的根。普通话是钢铁,是框架,是通行全国的桥梁;塑普是塑料,是填充,是连接个体与乡土的血管。钢铁固然坚固,塑料却更柔软,更贴合,更能容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归属感。
这场“内战”,说到底,是湖南人自家兄弟的嬉闹。长沙塑普仗着媒体的东风,衡阳塑普凭着色彩的魔力,常德塑普靠着方言的异质,各显神通,争奇斗艳。但吵归吵,闹归闹,一旦出了湖南,面对真正的“外敌”,它们便立刻团结起来,成了“弗兰塑普”的统一战线。那时节,管你是长沙的“咯”,衡阳的“溜青”,还是常德的“么得”,在异乡人听来,都是一样的可爱,一样的魔性,一样的让人一听就“误终身”。
所以,这内战大约是永远也打不完的,也无需打完。就让长沙的继续“策”,衡阳的继续“画”,常德的继续“么得”下去罢。这塑料普通话的江湖,正因为有了这三分天下,才显得如此热闹,如此生机勃勃,如此——塑得理直气壮,塑得百花齐放。这或许便是语言的奇妙之处:最不标准的,有时反而最动人;最“塑料”的,有时反而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