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牧心
四月暮春,潭州多雨。雨水浸润下的潭州,置身江中,雨雾蒙蒙。这场雨,回溯千年,贾谊淋过,李商隐淋过,杜甫也淋过。
贾谊的雨是:或窈窕而四塞兮,诚若雨而不坠。
李商隐的雨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而杜甫淋的这场雨,既是在季节的暮春,也在他生命的暮年,这一年,他在潭州重逢了一位老友,便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年正是大历五年,也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在潭州,也就是如今的长沙,写下了《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当年在岐王的府邸里,常常能见到你的身影,在崔九的厅堂之前,也曾无数次听过你的歌声。如今江南风光依旧美好动人,没有想到在这落花飘落的暮春时节,又再次与你相逢。
李龟年是唐朝的全能型艺人,他的榜一大哥是唐玄宗。当时去看一场宴会的规格高低与否,就看李龟年在不在表演嘉宾之列。
李龟年当红的时候,杜甫还只是小杜。是那个爬上山顶写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少年。
而岐王,则是玄宗的弟弟,皇家背景。崔涤是在家中排行第九,故而崔九,是玄宗的发小,也是宠臣。
开元盛世,举杯抚琴,载歌载舞,那时杜甫笔下是: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时光流转,在安史之乱之后,国破城荒,只有山河依旧,那时杜甫笔下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而在大历五年的暮春,杜甫与李龟年远离长安,背走南方,重逢于潭州,雨及潇湘,山河如故。杜甫在一酒馆,曲毕之后,闻声而上,他听着熟悉的曲子走上前打量,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身子探向前,嘴唇抖动,问:“您是李先生?”
老者眯着眼看着他,在一丝惶惑中问道:“在下李龟年。兄台是?”
“是我啊,小杜!当年在长安,在岐王府经常看见您表演,还有崔九家,您也去过的”。
“哦,是你!是你!一晃好多年了!”
是啊,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可不年华如流水,光阴易逝。
按理说,两人故友相逢,肯定会感怀当年,对酒当歌,把酒言欢。但是在这首诗里,我们读不到那些沧桑岁月,物是人非,所有悲情惨烈,只字未提。只是话锋一转:“李先生,您看眼前正是江南的好风景,没想到在这落花时节又遇到你了……”。
我以前不太理解这段,故友重逢,明明有太多的话要说,应如泄洪一般汹涌澎湃,为什么突然停了呢?
直到后来,我再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余华的《活着》才明白这首诗的含蓄与克制。
只是当时已惘然,就像鲁迅在《故乡》里写道: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岐王宅里寻常见,当年盛世之下的聚会,我只当是“寻常”,我们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没有想到,一转眼它竟不可再得。没想到,在这落花时节,我们又碰面了。
长沙,这座千年古城,见证了唐朝这场著名的重逢。公元770年,也就是和李龟年重逢的那一年,杜甫终于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同年冬天,杜甫自潭州往岳州,沿湘江而下,病逝于孤舟之上,终年五十九岁。
千年以后,行吟江畔,不知道他面对多雨的潭州,是否还会行吟一句:好雨知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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