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已经不再黝黑了,笑着问起他肤色的变化,他也坦然打趣,说如今在监狱系统工作,整日待在办公区和监管场所,极少有机会暴晒在烈日之下,再加上这些年生活安稳顺遂,饮食作息规律,再也没有当年当兵和在军校里摸爬滚打、风吹日晒的日子,皮肤自然就慢慢养白了。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翻涌起层层叠叠的回忆,二十多年前军校报到那天,初见老黑的画面,瞬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我们踏入军校的第一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年轻学员,带着青涩、忐忑与对军旅生涯的憧憬,挤满了整栋学员楼。我从西藏高原下到北方的平原,整个人都陷在严重的醉氧状态里,头晕目眩、脚步发飘,连周遭的喧闹声都听得模模糊糊。好不容易撑着身子想去厕所缓解不适,刚拐进学员楼标配的大通间水房,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清醒了大半。
那时候的水房宽敞简陋,中间两整排水龙头背靠背延伸着,角落摆着一口用来储水的巨型塑料大水缸,缸身是那种铅灰色,拐过大水缸再往里走,才是厕所的入口。我扶着墙刚走过水缸,就看见水龙头下站着个正在冲澡的身影,皮肤黑得发亮,是那种常年被烈日暴晒、浸透在汗水里的深褐色,在昏暗的水房灯光下,格外扎眼。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醉氧的迷糊劲儿都被惊散了,心里直犯嘀咕:我们这所陆军院校,居然还招收外国留学生?这肤色,完完全全就是从非洲来的小伙子啊。我攥着衣角愣在原地,对方却大大方方地冲我笑了笑,一口带着浓重湘音的普通话脱口而出,热情又爽朗,丝毫没有陌生人的拘谨。直到后来慢慢熟悉,朝夕相处在同一间宿舍,我才知道,这个黑得让我误以为是外籍学员的小伙子,不仅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还是和我同乡的湖南人,我们这群老乡里,都叫他老黑。
老黑这个人,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整个学员队里最特别的存在。在我们这群大多循规蹈矩、带着军人刻板拘谨的年轻人里,他永远是放荡不羁、自在洒脱的那一个,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能困住他,也从来没有什么规矩能真正约束住他。他最爱和我们围坐在一起,吹些不着边际却又格外有趣的牛皮,天南地北地闲聊,明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他却总能把日子过得潇洒恣意,活得通透又随性,是我们所有人眼里,最不用为琐事烦恼、最懂享受青春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看似玩世不恭的老黑,却是我们这批同期学员里,最早开窍、最早懂情爱的人。他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心思却比所有人都要成熟,更是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光明正大谈起恋爱的。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和女朋友的缘分,早在他入伍当兵的时候就瞄下的,跨越了新兵连的艰苦、军校的严苛,一直稳稳当当走到了我们眼前。印象最深的,是姑娘专程来军校看望老黑的那天。我们一群老乡陪老黑去接,姑娘生得极标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全是灵气,一头蓬松的卷发走在当年的潮流前沿,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我们湖南妹子独有的泼辣灵动与温婉韵味,我们几个同乡私下里都笑着叫她“大眼妹”。军校管理严苛,男女界限分明,外来家属根本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处,不知老黑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说动了我们队里教电焊的女教员,心软的女教员破例把自己的宿舍暂时借给他们二人,让远道而来的姑娘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件事在我们老乡圈子里传了许久,我们都笑着打趣老黑,年纪最小,本事却最大,连教员的情面都能打动,是我们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老黑的“与众不同”,还藏在那些军校里难得的自由与豪气里。那个时候电话还是稀罕品,我们和家里联系,只能靠宿舍楼下的固定电话,每逢节假日,排队打电话的队伍能从楼下排到楼道口,想和家人说几句贴心话,都要挤上半天。可老黑第一个正儿八经把手机带进军校的人。有一年寒假结束开学,老黑背着背包回到宿舍,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一部小巧的手机,在那个连固定电话都稀罕的年代,这部手机简直像个稀罕的宝贝。他告诉我们,这是特意办的黑卡,没有经过实名认证,只能临时使用一个月,到期之后就会自动注销,用起来毫无顾忌。那天的老黑,格外豪气大方,把手机往宿舍桌子上一放,挥挥手让我们随便用,想给家里打电话的、想和亲友报平安的,尽管拿去用,不用有任何顾虑。我们一群人围着那部手机,挨个给远方的家人拨通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心里满是对老黑的感激,也更觉得,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老乡,骨子里藏着最仗义、最热忱的温柔。
当然,潇洒自在的老黑,也有属于自己的小烦恼。他从小在军营和体制环境里长大,心思都用在人情世故上,文化课的底子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薄弱。军校里的数理课程、专业理论,枯燥又晦涩,对他来说更是难如登天,平日里上课,他总是听得一脸茫然,课后的作业、复习,也大多要靠我们几个老乡互相帮衬,你帮我补理论,我帮你背知识点,才勉强跟上课程进度。可神奇的是,每到期末考试,那些我们熬秃了头都怕挂科的最难的科目,老黑却总能在考试前几天,稳稳当当地拿到精准的考试范围,划好重点难点,轻轻松松就能顺利通过考试,从来没有因为文化课成绩拖过后腿。那时候我们就总说,老黑有着和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通透与圆滑,懂人情、知世故,会处事、能变通,小小年纪,就有着我们学不来的社交手腕和处事智慧。后来和他相处久了,对他的家世背景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才恍然大悟,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老黑的父亲在体制内工作,见惯了职场的规则与人情往来,他的叔叔更是部队里的领导,在军营里深耕多年,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听着大人谈论世事,看着身边人处事周旋,早就把人情世故、规则变通刻在了骨子里,这份通透,是家庭带给他的独有的印记。如今再见到老黑,当年那个黑皮肤、爱吹牛、潇洒不羁的湖南少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褪去了年少的轻狂与野气,变成了沉稳内敛、安分守己的公职人员。当年的黝黑肤色,被安稳的生活与不用暴晒的工作慢慢养白,当年的放荡不羁,也变成了如今的从容稳重。
可坐在一起闲聊,说起当年军校的趣事,说起水房里初见的惊讶,说起大眼妹来军校的模样,说起那部可以随便打电话的手机,说起考试前互相帮衬的日子,他眼里还是会闪过当年的少年意气,笑着和我们碰杯,语气里满是对那段青春岁月的怀念。原来岁月从来都不会真正抹去年少的印记,只是把最鲜活、最滚烫的回忆,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再见老黑,再见的不仅是阔别多年的同乡老友,更是那段一去不返、热血滚烫的军校青春,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肆意张扬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