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新书店与探旧书店滋味不同,前者品的多是新鲜,后者寻的却是旧味。
从故乡长沙到读本科的重庆,再到如今读研的北京,林林总总的旧书城、旧书市、旧书店、旧书摊见了不少,淘到了许多或新奇或有趣或珍贵的二手书。回想起来,许多买新书的经历忘得差不多,但买旧书的那些慢时光,好像一直埋在雨后的泥土中,一到春日读书天,总会再次翻出清爽的回味,尤其是在长沙浏城桥的那些年,常思常新。我想,大概因为旧书店里总有新故事吧。
长沙的旧书店沾染着市井气息。小学开学前的第一站,妈妈总会领着我到定王台书市。书市门口写着高尔基名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有十多个大学生举着牌子应聘家教兼职,小孩的我从天桥上远望定王台书城,想象着这是一座由图书国的子民驻守的堡垒,那么庞然,那么深不可探,如同装满了全世界的教辅书,琳琅得使人东走西瞧而始终逛不到头。
定王台书市内的旧书店鳞次栉比,虽眼花缭乱,但我总能扑猎到心头最爱的各式各类《三国演义》《水浒传》、武侠小说、漫画以及动画片的碟片。书城里泛滥的始终是一股书卷混合油墨的独特气味,加上潮湿的淡淡霉味,包装的木质味、消毒水味。开学季时,一对对家长牵着孩子挑选书籍,人头攒动,我很害怕走丢,一直紧紧握住妈妈的手,一逛就是一整个下午。妈妈后来同我说“小时候你在这走丢过好几次,有一回我故意躲到拐角逗你玩,你发现我不见,急得直跺脚。”听后我也大笑不止。
上了中学,我就自己安排买书的计划,记得曾在定王台购得一套《哈利·波特》全集,回去用手机搜索发现比书店便宜不少,自此也养成了网购的习惯。再去定王台书市时,是高三的暑假,已是能理解西汉长沙定王刘发建造“望母台”的年纪了。定王台对面有一家“民生书局”,书店小而狭窄,纵深不过几米,走道只可容一人侧身寻书,就是这样袖珍的“书城”却将空间利用到极致,举目四望皆是一片书景。发现这家旧书店,是因为一初中室友高考后在这里打暑假工,他读书时成绩不太好,但就是爱读书,因为名字里带一个政字,被历史老师取了个“政委”的外号。他无论上什么课都捧一本书云游世外,有回上政治课读《水浒传》,被政治老师戏谑说“我在讲政府,你在读造反啊!”因为我俩在淘旧书上志趣相投,他把我拉进“民生书局”的微信书友群。
书友群里不定时会发售特价二手书,一些品相好,年代老,流通少又价值高的旧书,往往刚发布就有人预订,有时候还出现多人抢购一本而闹些小矛盾。一些文史哲相关的书尤其便宜,从此以后,我在群里发现喜欢的旧书,就会让老板存着,每次寒暑假回长沙,再抽空去取书,偶尔有急切想看的,也会凑单后包邮寄到重庆,几年来,我也买了大几百的旧书了,尤其是电影和古诗词相关的,比如《三曹诗选》《中国戏曲曲艺词典》《电影学基础》等等。久而久之,也知道了这家店的老板。书局的老板姓鲁,年龄40左右,个头不高,说话挺和缓。如若只是线上购书的一来一回,我俩并无见面的机缘。直到2022年暑期的一次文化活动,我才对书店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记得活动名为“Weland社区露营”,主办方在解放西浏城桥下布置了一片旧物市集,既是一场城市公共空间改造的文化快闪,也是方便长沙市民在周末喝酒聊天的歇凉小站。美其名曰“烟火夜肆—桥下摆烂之夜”。民生书局作为其中的主角之一,老板召集了众多书友线下碰面,我也闲着无事跑过去凑热闹。长沙的傍晚仍炎热难耐,浏城桥下,整条街都是各式各样由年轻人主理的摊位,手工文创、路边小酒摊、塔罗牌、旧物市场、黑胶唱片摊前都围满了人,好不热闹。民生书局前沿着马路摆了几张露营桌与马扎凳,我们几人各从书店挑了一本旧书,随意落座,鲁老板递来几罐冰好的德国白啤,就这样对着朦胧月色与来往游人,迎面晚风而手有书香,微醺中侃天说地,确乎是“摆烂”之夜。
与我相谈甚欢的,是一位已从银行退休的周姓大叔,穿着极朴素,头戴一顶鸭舌帽,手腕上缠着珠串,拿着一把小扇,见我才19岁年纪,说话又热闹,就颇为照顾,抛着话题与我闲聊,他举着酒对我说“你就叫我周哥喽,我单位以前的年轻人就这么喊的嘞,我最喜欢和你们年轻人聊天了”。我一听,就慢慢放下了因年龄带来的局促。我们从啤酒的款式聊到饮酒的礼节,从古典聊到后现代,从陈独秀、鲁迅三兄弟聊到李敖与蔡澜,从古往今来的藏书家聊到网购图书的小窍门,从当下的读书生活聊到几十年前长沙老巷子里的旧书店故事……周大叔见识广,尤其喜欢西方文艺,我们每每谈及文学、哲学、历史、音乐、戏剧、美术等文艺话题时,他总能举出欧、美、俄等国的文艺巨匠,并且会很自得地向我介绍他曾经收藏到了如何珍稀的旧书。他尤其喜欢与我聊电影,因我当时正修戏剧影视文学专业,他便与我像列数《水浒传》一百零八好汉的绰号般,与我盘点起各国优秀的导演及电影作品,他尤其喜欢的是兹威克导演的好莱坞电影《燃情岁月》,我恰巧三天前看过,谈论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我俩在密集的聊天中频频碰杯,喝到晚上十点,周大叔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打胰岛素,遂掏出来一管注射器,朝腹部刺入。我这才意识到他不能饮酒,便想夺过酒瓶。周大叔摆摆手说:“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能吃喝一天就要享受一天。我咧,就是太好吃了,所以年轻的时候到处找美食,到处找好书。现在老哒,改不了喽!”说罢,一饮而尽,颇有侠客气质。周围的商铺陆续打烊,小摊也慢慢收场,周大叔与我的话题却如滔滔湘江水,一泻无尽,我俩年龄相差快半世纪,却在旧书面前成了忘年交。我翻着手里淘来的20世纪80年代中国散文集,看着不远处攒动的人头和暖黄的灯光,忽然懂了为什么这家开了十来年的旧书店能一直留住匆忙的长沙人,只因它从来不是一间只卖书的铺子,更像长沙城角落里一个暂搁怀旧情绪的自留地。时节如流,怀旧总是无可避免,我们常常怀念青春,正如小学生也会怀念幼儿园,而在旧书店,不管你是学生,还是退休老人,都能在这里捧着一本旧书,擦去岁月的斑驳,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味时刻。
筵席已矣,我送周大叔到了小区门口,临别之际,握手告别,我俩还相约下一次的“读书酒局”。可惜日子过得如翻书般快,一晃眼四年过去,再也没碰面,只留下他的微信名“寻味客”。是啊,人生几得真况味?一寻旧念总贪欢。寻味,寻未?寻寻觅觅,无外乎漂流于新旧之间,从一本旧书中,穿越回那个年代,找寻曾经的我们。
如今,定王台书城繁荣不再,民生书局也因拆迁更换了位置,关于浏城桥的记忆就慢慢散落在时代的风尘中,成了日新月异的长沙城一点鲜亮的注脚。而那些留着潮湿书卷味的故事仍存在那个雨季里,每当重读旧书,便润开新一茬怀旧的思绪,从扉页到后记,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