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河里：三千年前的长沙城

📜 通史连载 · 第七篇

一座城的发现

炭河里遗址在宁乡市黄材镇寨子村塅溪与沩水交汇的台地上。

1963年，当地村民取土时发现了一批青铜器。考古工作者闻讯赶来，但大部分器物已被分散了。1976年，湖南省博物馆试掘。1994年，文物部门重新勘探。2001年到2004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大面积发掘，这座尘封三千年的古城终于重见天日。

经过多年工作，考古人员基本弄清了城址的布局和年代。

城墙以褐色黏土及砂石堆积夯筑，原面积约14.5万平方米。后来黄材河、塅溪河不断改道，将城址大部分冲毁，现仅存原城西北部约2.1万平方米区域。残存城墙约225米、宽12到15米。城墙外侧有城壕环绕，同自然河道相连，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炭河里青铜博物馆广场，四羊方尊雕塑静立其间

城中的宫殿

2001年发掘中，考古人员在城内发现大面积黄土堆积。

经确认，这些黄土是人工夯筑的土台。在土台之上，发现多个大型柱坑，排列有序。柱坑的规格和间距表明，原应存在规模宏伟的木结构房屋建筑。

土台北部，又发现一个同年代同方向但规模更大的黄土台，残存面积约700多平方米。两座宫殿基址相距不远，规模宏大，显然是王宫级别的建筑。

宫殿区采集的遗物包括：铜块、铜渣、铜容器残片和小件铜器（矛、镞等），以及各种玉器。这些遗物证明，当时炭河里的居民不仅使用青铜器，而且具备铸造青铜器的能力。

城墙外西北约200米处，发现西周墓葬区。墓葬规模不大，但随葬品丰富，有青铜器残片、陶器、玉器等。根据葬具和随葬品判断，墓主属于中下层贵族。

年代与主人

炭河里遗址的年代，经考古学研究和科技测年，基本确定为：

始建年代：约商末周初，距今约3000至3100年繁荣年代：西周早期至中期废弃年代：西周晚期，距今约2800年

这座城的主人是谁？

1959年，宁乡黄材镇出土一件青铜方鼎。鼎的四面各装饰一个半浮雕式人面，五官形象写实，表情严肃庄重。鼎腹内壁铸有铭文"大禾"二字。

这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以人面纹为饰的方鼎，也是宁乡青铜器中少有的铭文之一。

结合"大禾"铭文方鼎的出土地点和炭河里城址的年代，学者们推断：这座城的统治者，可能就是文献中记载的"大禾方国"。

炭河里青铜博物馆内景，四羊方尊（复制）与编钟静静陈列

青铜器的盛宴

说到炭河里，不能不提这里出土的青铜器。

在以炭河里城址为中心的宁乡地区，历年来出土大量商周时期的青铜器，件件都是国宝级文物。

四羊方尊，1938年出土于月山铺转耳仑山，与炭河里城址相距不到300米。通高58.3厘米，口边长52.4厘米，重34.5千克，是中国现存商代青铜方尊中最大、最精美的一件。四只卷角羊首分别位于方尊四面，羊首微微探出器表，羊角弯曲，形象逼真。羊首之间是四条盘绕的龙纹，整体采用线雕、浮雕、圆雕结合的方式，代表传统泥范法铸制的巅峰水平。

象纹大铜铙，1983年出土于月山铺转耳仑山。通高103.5厘米，重221.5千克，是目前中国发现的商周铜铙中最大的一件，被称为"铜铙之王"。铙面饰以粗线条组成的变形兽面纹，隧部浅浮雕一对相向站立的大象，象鼻卷曲，形象生动。经专业测音，这件铜铙可发出C调和d调两个不同的音高，具有"一铙双音"的特性。

兽面纹巨型瓿，2001年出土于黄材村划船塘。通高62.5厘米，口径58厘米，重61.9千克，是目前所见商代铜瓿中体型最大者，故有"瓿王"之称。

还有"戈"卣和"癸"卣，内贮玉器分别为1170余件和320余件；虎食人卣，造型神秘，至今含义不明。

这些精美的青铜器，构成了湖南青铜文明最辉煌的篇章。

青铜器从哪里来

宁乡青铜器的主人是谁？这些精美的器物是在本地铸造还是从中原传入？

关于这个问题，学术界有两种主要观点。

外来政权说认为，商代晚期至西周时期，湖南土著文化尚不具备铸造四羊方尊等精美重器的技术条件，这些铜器可能是从北方传入的。据此推断，有一批商人可能在战乱中南迁至宁乡，同当地民族融合，创造了青铜文化。

本地铸造说则认为，炭河里遗址发现了铜块、铜渣等冶炼遗物，证明当地确实存在青铜铸造活动。炭河里出土的陶器具有本地文化传统特征，与商式陶器明显不同，说明这里的居民有自己独立的文化传统。

科技考古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

学者们对炭河里出土铜器进行铅同位素分析。研究发现，炭河里遗址出土铜器的铅同位素比值，与中原地区出土商周青铜器存在明显差异，部分铜器的铅同位素比值与江西瑞昌铜岭等南方铜矿遗址的矿石数据相近。这表明部分铜器的矿料可能来自南方本地。

综合各方研究成果，学界目前形成的共识是：宁乡青铜器既有从中原传入的，也有本地铸造的；青铜铸造技术可能由北方商人或受商文化影响的人群带入，与本地传统融合后发展出独特的地方风格。

三千年前的都城

2022年12月，炭河里遗址入选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名单。

这座尘封三千年的古城，终于以崭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考古遗址公园内，不仅有保存完好的城墙和宫殿基址，还建有炭河里青铜博物馆，展出四羊方尊、人面纹方鼎、象纹大铜铙等珍贵文物。

站在炭河里遗址的高处，三千年前的繁华依稀可辨。

这座西周时期的古城，证明长沙地区早在三千年前就已进入文明时代。炭河里城址具有明确的功能分区——城墙、宫殿区、墓葬区——表明这里已经具备早期国家的基本特征。

据学者研究，炭河里是南方由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及国家社会初期形成过渡的重要界标。城址面积达23万平方米，估计人口在数千人以上。宫殿区与一般居住区的分化，上层贵族墓葬与中下层贵族墓葬的区分，大规模宫殿建筑的存在，都表明政治权力已经高度集中。

这种社会复杂化的进程，与中原地区同步而又独具特色。

文明的交汇

炭河里文化的面貌构成比较复杂。

从陶器来看，本地传统因素占主要地位，呈现出鲜明的地方特色。从铜器来看，既有商代晚期传入的中原型器物，也有本地铸造的器物。这种文化复杂性，正是多元文化交融的体现。

夏商周时期，长沙地区是古越人的活动区域，创造了具有地方特色的越文化。越文化的特征之一是几何印纹硬陶，这种拍印有各种几何纹饰的硬陶，在长沙地区商周遗址中普遍发现。

与此同时，北方的商周文化也在不断南下。商周王朝对南方"荆蛮""扬越"的战事频繁，推动了文化交融：北方带来了先进的青铜铸造技术和礼制观念，南方的青铜器则反映出北方文化与本地传统交融的独特面貌。

炭河里古城，正是这种文化交汇的结晶。三千多年前，来自北方的商人或受商文化影响的人群，翻山越岭来到宁乡的黄材盆地。他们同本地的越族土著相遇、融合，在这里修造城池、建筑宫殿，也铸造青铜器。他们同北方的商周王朝保持朝贡关系，又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这种独特的文化面貌，成就了炭河里文化的精彩。

穿越三千年的回响

站在炭河里遗址前，三千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瞬。

城已不在，只剩残存的土墙和柱坑。但那些精美的青铜器，仍然穿越三千年的时光，向我们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四羊方尊的羊首，仍然倔强地探出头颅；象纹大铜铙的象纹，仍然生动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人面纹方鼎上那张神秘的面容，仍然在凝视着每一个驻足的访客。

三千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种植水稻，铸造青铜，祭祀祖先。他们用双手创造了辉煌的文明，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七千年前大塘先民的白陶彩绘，到三千年前炭河里先民的青铜铸造，长沙地区的先民用智慧和汗水书写了辉煌的篇章。他们的创造，不仅属于长沙，属于湖南，更属于整个中华文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

屈原的千古名句，或许正是长沙先民精神追求的最好写照。从史前的太阳崇拜到青铜时代的祭祀传统，从部族联盟的征伐到方国文明的形成，长沙先民始终在探索、追求、创新。

这种探索精神和创新意识，成为湖湘文化的重要特质，延续数千年，至今仍在湖湘大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