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日记
又是冬天了,很多地方应该下雪了吧。习惯了在冬天的时候希望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大雪漫天飞舞,然后将世界上的每一寸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并不是我特别喜欢下雪,一切,只是源于十八年前的一次刻骨铭心的冬日经历。
一九九五年,第一次来潮州,在一所中学任教,在那以前,也没有在老家以外的地方过一个年,况且那时和父亲的意见也有很多不相合的地方。所以就想:留在这个新的地方过年吧。
放寒假了,一下子,偌大的热热闹闹的一所学校就变得空空旷旷的,寂静无比。几天过后,同来的老乡同事也回老家去了,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平时比较喜欢安静,倒也乐得其所。
没事看看书,或者骑个自行车或步行出去蹓蹓,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况且潮州的冬天暖暖的,感觉很是不错。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七,下午的时候从外边回学校,在传达室坐了一下,刚好我娘打电话过来,娘说:高远,不回家过年吗?
那一刻,娘那难以描绘的期盼的语气令我心里猛然一紧,眼窝就热了,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传达室,跑到了宿舍,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蒙上头,也不记得当时想了些什么,昏昏沉沉地就睡去了,晚饭也没吃。
二十八,一大早,收拾两身衣服就往火车站赶。还有一天就过年了,人不多,顺利地买了票,再在火车站买了几个面包、一只盐焗鸡,两瓶水,上车,走。
我坐在车厢连接处,靠窗,旁边和对面的座位空着,眼睛茫然地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模糊的景象,随着火车行进的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的十点左右,火车停在韶关站。抬头看看四周,差不多车厢已经满了,我对面坐了一对不知什么关系的人:一个差不多五十岁的男的,胡子拉碴的,很瘦,很黑,眼窝深陷,头发灰白并且零乱,面容憔悴,嘴唇干裂,衣衫褴褛单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不出性别,衣服倒是挺新,光光的头上生着几根稀疏的毛,脸白得吓人。给我的感觉,对面坐着的如同两个鬼魅,在暗黄的车厢灯光下,格外令人心里不舒服。
我收回视线,突然觉得饿了,于是开了一瓶水,小呡了一口,凉凉的,不过觉得舒服,拿了一个面包,咬了一口,放下,又把盐焗鸡拿出来,扯下一只鸡腿,呑下口里的面包。在我咬下一块鸡肉在嘴里嚼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仿佛有幽幽的目光直插我的心底。我一抬眼光,对面的两人都在看着我的食物,大人搂着小孩,他明显觉察到了我的眼光,急忙把头偏开了,那孩子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面前的吃食。我很轻易地看出他们很饿,应该也是很久没吃东西了。突然间,先前的对他们的嫌恶的、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化为乌有,突然间,心里一阵深深的酸楚涌上来。我把鸡腿叼在嘴里,把面前所有的东西都往他们那边推过去,口里含混地对那孩子说:吃吧,好吃。那男人猛醒过来似的,很慌乱地说:不、不、不要。但我很明显看得到他那渴望而又尷尬的眼神,一刹那,我又仿佛自己犯了罪似的,我侵犯了他们一样显得有些慌乱了。我拿下口里叼着的鸡腿,祈求似的轻轻地说:给孩子吃吧!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车厢连接处走。
站着靠在车厢壁上,望向车窗外,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点一支烟,猛抽一口,心里很堵,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火车摇晃着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我也不想回座位上去。也不觉得累,也不想睡。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男人也过来了,对我很卑微地笑笑,说:谢谢你!我倒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轻轻地似说似问:孩子?他不知道是讲述还是回答:睡着了。
于是我们都站着,没说话,但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些尴尬,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递给他一支烟,给他点上,这个他没拒绝,我给自己也点一支。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目光都好像空洞洞的。
抽了几口,那男的突然间蹲下身去,双手抓住头发,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但又不敢放大声。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又那么极力地想要掩饰,全身都在抽动着。
我现在想不起来我那一刻自己复杂的心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等他稍微平静一点,扶他起来,又各点了一支烟,抽着,他感觉到了我善意、柔和、征询的目光。
于是,在淡淡的烟雾中,我听到了让我会记住一辈子的真实的而又残忍的故事,虽然这故事有点童话:
那孩子是我儿子,十二岁了。三年前被查出白血病,家境本来平常,因为孩子这病,这两年弄得家徒四壁、欠债累累。因为经济的原因,老婆经常都吵吵闹闹,孩子查出白血病一年后,老婆也不吵闹了,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带上家里借来的最后一点钱,跑了,再没回来。我今年三十四,带着孩子又撑了一年多。医生说孩子可能也就在这世上一两个月吧。老婆走了,我不怨她,我只是觉得自己真的无能,留不住老婆,她走了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这孩子就是我的全部了,可我也没能力让他好起来,要是孩子走了,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前些天天气预报说腊月二十九长沙要下雪,我是马坝大山里边的,你知道,我们这儿从不下雪,孩子说他很想看看下雪是什么样子,他来这世上就没过过什么好的日子,要去了,就这一个心愿,该满足他吧。这些天,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就揍了去长沙的来回车票,带他去看看吧。背着他走了二十几里的山路,走到马坝上的火车,希望孩子明天看到下雪会开心。
那么些年,那么些事,从那个男人的嘴里,就那么平静地说了出来。而我听了,却觉得异常的心潮起伏,又异常的沉重。能说些什么呢?又能怎么说呢?下雪,对我来说,平常不过,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却从未想到过大自然的一种极平常的现象,竟然是某些人奢望的童话,竟然是一个父亲要倾尽全部才能满足一个孩子的最终愿望。烟抽完了,我说:走吧,进去吧。
坐下来了,孩子睡得很平静,脸色也好看些,我也累了,靠在座位上也眯上了眼。
二十九,早上十点多,火车停靠在长沙站。我还得回邵阳,我把身上的钱留下一点回家的,其余的都给了那对父子。
走出车站,我心一阵阵地发痛,天气有些阴冷,去没有下雪。
他们要坐晚上的火车回去马坝。回邵阳的路上,一直没见到下雪。到家了,也没有。
吃过年夜饭,我和爸爸、娘一起坐在火炉边说话,我总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听到外边沙沙声,我笑笑自言自语地说:下雪了。
后来,我一直都不敢问长沙二十九有没有下雪,或者什么时候下的雪,我希望那对父子看到了。
事情过去十几年了,但每年的冬天,我都会想起那对父子,我都希望世界上的每个地方都下雪。
昨晚睡不着,想着想着,就想到这了。
莫道他人尽如意,只是伤痕被掩;
当知自己不称心,无非欲念常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