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长沙,鄂南才是那把“锁”——第33师团的迂回梦,碎在幕阜山
一、最不安的一路
冈村宁次在三路进攻的兵力部署图上反复推演。湘北方向的第6师团是他最放心的拳头,从南昌西进的106师团虽然曾经在万家岭吃过亏,但这次的任务不过是牵制性的策应。唯独鄂南方向,他始终放不下心。放上第三路——鄂南,是他在这盘棋里最不安的一个子。这支即将南下的部队番号是第33师团,1939年2月才在日本仙台编成,本来是作为警备部队的三单位制师团,4月初到达汉口时才加入第11军作战序列。由于33师团刚刚编入,未参加过实战,其战斗力究竟如何,冈村宁次自己也没底。更让他犹豫的是师团长的选择。师团长甘粕重太郎长期在军事院校里从事教育工作,指挥能力尚未经过实战的检验。冈村惟恐重蹈去年在南浔线投入新建的第106师团而遭惨败的覆辙,考虑再三后,决定把33师团放在中路,以便可以及时得到两翼策应。为了万无一失,冈村为第33师团设计了一个极其精巧的迂回路线:避开中国军队沿新墙河、汨罗江设置的两道湘北防线,绕道幕阜山东麓,从鄂南直接插进湖南东北部腹地。如果这一刀能捅进去,第33师团将在平江地区与湘北南下的第6师团会师,合围部署在新墙河、汨罗江防线的中国第15集团军。但冈村不知道的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已经在鄂南山区的指挥部里等着他的第33师团了。二、杨森的幕阜山
杨森,第27集团军总司令。27集团军是1938年1月由川军杨森部编组而成的部队,基本部队是第20军。听到“川军”两个字,很多人会想起破烂的军装、残缺的装备和在淞沪战场上横尸遍野的惨烈。但不会有人想起一个词:快。杨森的部队,是出了名的“跑得快”。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行军、转移、抢占阵地的那种快——硬仗不怕,脚底要快。在长沙会战之前,这些川军士兵已经在淞沪会战的蕴藻浜、陈家行、顿悟寺血战了数月,把部队打残了,也把部队打磨成了精悍的山地作战力量。9月中旬,当冈村宁次还在犹豫第33师团的部署时,第79军军长夏楚中已经接到了防守王牙尖、麦市、九岭镇一线的第140师报告,大批日军正向鲤港移动。夏楚中觉得异常,将情况转报给薛岳。薛岳的嗅觉比冈村想象的更灵敏。他判断鄂南日军必然南下,19日下令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作好迎击准备,速调第20军第134师向渣津集中。这就不得不说说薛岳的指挥风格了。这位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在湘北方向把关麟征的第15集团军像钉子一样钉在新墙河防线上,在赣北把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铺开成一把巨大的蒲扇,在鄂南则把川军和中央军的杂牌全部交给了杨森。杨森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守住鄂南,不能让33师团进入湘北。但幕阜山横亘在湘鄂赣三省交界处的层层山峦,是比命令本身更严苛的考官。三、破译
9月21日,第33师团在甘粕重太郎指挥下,向第140师位于米山、官田、土幻、大圆沙堆的阵地发动了进攻。甘粕重太郎的战术设计很精巧——以一部兵力向幕阜山西麓的南江桥第79军正面阵地佯攻,制造掩护湘北日军侧翼的假象,主力则绕过幕阜山东侧,经白沙岭向长寿街推进。甘粕想得很完美:等中国军队看清了他的真实意图时,刀子已经捅进去了。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面前的这个对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杨森在日军开始进攻后,做出了一个与其“草莽川军”形象极不相称的反应——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判明。他没有被甘粕的佯攻引开注意力,而是在地图上沿着第33师团可能的进军路线推断其真正意图。结论只有一个:甘粕要的不是正面突破,而是迂回。他的目的,是切断第79军退路,然后包围歼灭。薛岳接到报告后,手指在鄂南山区的纵深地段上重重划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参谋们围过来,顺着薛岳手指的方向看,脸色也变了。因为在薛岳标注的那片区域里,新墙河、汨罗江方向的中国守军后方门户洞开——一旦第33师团成功穿越幕阜山区,在平江地区与湘北日军会合,部署在新墙河、汨罗江地区的第15集团军就会遭到两面夹击。薛岳急了,下令速调第8军前往增援。但在薛岳的第8军开过来之前,杨森已经打出了他在鄂南的第一张牌。四、通城的夜
就在甘粕重太郎在第140师正面发动进攻的当天夜里,79军第98师与第140师各一部借着夜色的掩护,对通城发起了奇袭。这个时机的选择精准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日军刚刚展开进攻阵型,所有的部队都在向前移动,驻守通城的兵力处在最少的状态。枪声在通城城下响起时,日军守备队猝不及防。79军迅速攻入城内,把日军部署打成了一锅乱粥。消息传到甘粕重太郎的指挥部,他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他的部队刚刚开始进攻,后方的通城就被端了。如果通城丢了,33师团的所有退路、补给线、与后方的联系都将彻底断绝。甘粕不得不紧急抽调部队重新夺回通城。这一天,在中国军队鄂南战场的链条上,价值超过十个营的援军。22日,第33师团重新组织进攻,占领高冲、塘湖市、鲤港。23日,日军猛攻麦市、王牙尖一线。第140师与日军激战终日,反复争夺。第837团防守的鸡笼山一个上午就失而复得拉锯了三次。到了夜间,麦市及王牙尖东西一线部分阵地还在中国军队手中,但第140师已伤亡甚重。24日,第140师因伤亡过重撤出麦市。日军在占领麦市、桃树港后,继续向南攻击前进。第33师团虽然推进了,但速度远远慢于计划。甘粕重太郎站在地图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原以为两三天就能打通幕阜山通道,可现在已经打了四天,部队还在麦市以南十公里的地方磨蹭。更要命的是,背后通城方向的枪声断断续续地在响,谁也不知道那群中国兵会不会又一次摸过来。甘粕开始发现,自己的后方补给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锯子一样,在一点一点地锯断。五、樊崧甫的“锯子”
9月下旬的鄂南战场,甘粕重太郎永远不会忘记一个名字。薛岳在接到杨森的报告后,除了调第8军增援外,还做了一件事——他以最快速度命令樊崧甫以大湖山、九宫山方面的部队,由南向北尾击和由东向西侧击敌人,对日军构成南北夹击和包围的态势。这意味着,从麦市向南推进的每一支日军部队,都不再只是面对正前方的中国军队阵地,还要随时提防侧后方向突然出现的游击队和侧击部队。日军第33师团被阻止于大白塅、鸡笼山、磐石、箭头、麦市之间,困在幕阜山麓狭窄的山谷里,向前推不动,向后撤不了。甘粕重太郎知道时间耗不起了。湘北的第6师团正在按计划南下,他必须在预定的时间越过幕阜山,否则整个会战的节奏都会被打乱。第33师团转头向苦竹岭突击,经修水县之桃树港向长寿街方向前进。如果甘粕事先知道他要走的这一段山路叫什么名字,也许他会重新权衡这个决定。六、“夺路南下,必须走这里”
杨森命第134师急行军赶至南楼岭、白沙岭、苦竹岭一带阻击。先头部队李麟昭团在白沙岭刚刚布好防御,夺路南下的日军先头部队就扑了上来。白沙岭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横亘在幕阜山主脉的东侧,是从麦市通往长寿街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脊,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地可以通行,地势险要到了无法绕行的程度。从日军的地图上看,走白沙岭是穿过幕阜山区抵达平江最短的路线。9月下旬最后的几天里,在白沙岭展开了一场让双方都付出巨大代价的山地血战。日军先头部队拼命进攻,试图从白沙岭撕开一个口子。李麟昭团凭借山势顽强抵抗,子弹穿过狭窄的山谷,弹道清晰可见。日军数次冲锋,步兵端着刺刀沿着山脊往上爬,被机枪交叉火力一排排扫倒,却始终无法突破。第133师同时在苦竹岭、南楼岭、葛斗山一带布防。但兵力实在是单薄,在日军的猛攻下被迫撤走。第140师的一个团及时赶到,经过反攻,又夺回了南楼岭和葛斗山两处高地。你占山,我夺山。你夺,我再占。一座山头的归属,在24小时之内就变了三四次手。到了桃树港,甘粕的重太郎又被第140师的侧翼火力挡住了。这一路走得艰难异常。从麦市到桃树港不过几十公里的山路,日军走了整整五天。9月30日,第33师团攻占朱溪厂,主力进入长寿街、龙门厂、献钟一带。此时,在献钟以西三眼桥,第33师团与从湘北方向赶来的奈良支队先头部队终于会合。按照冈村宁次原来的计划,两支日军会师之后,应该是一个巨大的铁钳合拢——新墙河防线的中国军队退路被彻底切断,湘北主战场就此收官。他迟到了将近一周,而关麟征的第15集团军,早就撤出了包围圈。七、“我们就是那片碾过山脊的石头”
9月下旬,当关麟征在湘北战场指挥第15集团军逐次后撤、绕出日军的合围圈时,远在鄂南山区的杨森至少做对了一件事:他没有任由第33师团从鄂南长驱直入,更没有让日军的合围计划在他这里得到执行。从通城、麦市,到南楼岭、苦竹岭、白沙岭,再到长寿街,第33师团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道岭,都在付出超出预期的代价。在鄂南战场第一阶段作战中,杨森的第27集团军和夏楚中的第79军担负着鄂南正面阻挡和侧击33师团的双重任务。仗打下来,部队伤亡数字让薛岳在汇报中沉默了许久。但中国军队在鄂南战场上每一个残破的连队番号,都是压在甘粕重太郎头顶的一块巨石。他们用幕阜山厚重的山脊把第33师团硬生生地阻截了数天。那数天,对湘北主战场的关麟征来说,就是生命的窗口。第27集团军战后报告里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原话大意是:我们在鄂南迟滞日军第33师团南下,使其不能按时与湘北日军会师,有力支援了主战场作战。20军在白沙岭的阻击,则是鄂南战场上最惨烈的篇章。战后统计,20军在白沙岭血战中伤亡千余人。这个数字放在百团大战那样动辄数万人的大规模进攻中算不了什么,但在鄂南这个主战场的策应方向,对一支川军部队来说,这已经是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李麟昭团从白沙岭撤下来的时候,全团剩下的官兵还不到原来的一半。他们只是一支地方部队,装备破烂,军饷短缺,从来不在正面战场的光环里。但就是这样的部队,在幕阜山的秋雨中,用他们残破的步枪和比步枪更残破的身体,把一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师团死死挡了数天。第33师团穿过幕阜山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来的路,也许会沉默。因为哪怕所有的山头都是石头,石头也曾经把他们绊倒过。八、三路合围,两路没到
此时,甘粕重太郎尚在平江地区迟疑——他打穿了幕阜山,占领了长寿街,但他来晚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条走了将近十天的山路,决定听天由命。1939年10月10日,日军第33师团开始向北撤退。第79军、第8军、第20军和第30集团军各部互相配合,对撤退中的日军进行了多次截击和夹击。到10月中旬,第33师团残部全部退回通山、通城一带的原防地。从9月21日发起进攻,到10月10日撤退,日军第33师团在鄂南战场投入了20天的兵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却没能完成原定的战略任务——与湘北日军夹击并歼灭中国第15集团军。薛岳后来在总结第一次长沙会战时,对鄂南战场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杨森的部队在幕阜山中间把33师团顶住了,在战略上的贡献超过了一场胜仗。原话的意思是:鄂南方面我军奋勇阻击,使敌不能尽速南下会师,予湘北方面以有力之策应。冈村宁次对他的这次冒险评价就没那么好看了。第33师团在战后检讨中被认定为“用于山地作战之警备专用编制不适应中国军队之弹性防御战法”——说白了,就是被对手用山头给磨死了。三路合围,两路没到。湘北的拳头在捞刀河以北被关麟征挡住了,鄂南的剪刀在山地里被杨森磨钝了。赣北的106师团更是连罗卓英的防线都没摸透就退了回去。三个方向全部落空,冈村宁次在武汉交出了一份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战报。杨森在战后日记里写下了一段话:“余27集团军扼守鄂南山地,为保卫长沙而战。官兵浴血,天日可鉴。每念及此,余心何安。”而在群山之间,那些长眠在鄂南红土地里的烈士,至今仍在每一个秋天,守护着这座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