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八月末,暑气还未完全消散,乡间田埂上依旧飘着燥热的风,我即将远赴千里之外的成都求学,这是我长到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往陌生的大城市。收拾好全部家当。粗布被褥、蚊帐、书本、衣物等尽数打包,父子二人挑着沉甸甸的行李,踏上了去往汽车站的路。
从村子到集镇车站足足五公里土路,路面坑洼不平,扁担压得肩头微微发酸。一路走走歇歇,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才抵达车站,坐上长途客车颠簸两个多小时,窗外的田野村落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楼宇渐多,我们终于抵达人声鼎沸的长沙火车站。
那时的长沙站人流熙攘,拎着行囊赶路的行人随处可见。我们买好车票后,去办理行李托运,填完托运单后,工作人员让我们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上“长沙→成都”的标识,然后用浆糊将标识贴在行李上显眼的地方。纸、毛笔和浆糊由行李托运处免费提供。
等候时,我无意间瞥见几件行李外侧,都用浓黑毛笔工整写着“长沙→成都”,一旁都站着陪同的长辈。父亲素来热心,见皆是奔赴成都求学的模样,便主动上前搭话,一问才知竟是天大的缘分,两户人家的孩子都考入了四川大学。
一位是益阳来的杨同学,就读物理系,身旁是专程送他的父亲;另一位湘阴的周同学,录取在哲学系,父母双双陪同前来。得知我们也是去往川大报到,两家人瞬间少了生疏,几句交谈便熟络起来。同样怀揣求学憧憬,同样第一次远行,相似的心境让我们彼此格外亲近,原本孤身赶路的忐忑,顷刻间消散大半。
办完托运,三家便结伴在车站旁寻了一间简陋平价旅馆落脚。周同学的伯父常年在长沙工作,得知我们一行人结伴赴川,当晚便盛情邀约所有人去家中吃饭。伯父待人热忱,备好满满一桌家常菜,席间不断叮嘱我们路上注意安全,细细讲解转车事宜,温热的饭菜冲淡了赶路的疲惫,陌生相遇的暖意充盈心间。
晚饭过后,我悄悄同父亲商量,不必再千里迢迢送我去成都。如今结识两位同校新生,一路结伴而行,彼此相互搭伴照看,我心里踏实安稳。父亲沉吟片刻,见我态度坚定,又看一旁杨家、周家父母也动了相同心思,三家长辈一番商议,索性统一决定,不再千里相送,放心让我们三个少年结伴入校。
次日清晨,我们三人结伴登上长沙开往贵阳的绿皮火车。那年月没有直达成都的列车,必须在贵阳中转。虽只相识短短一日,车厢里我们却像相识多年的亲兄弟,轮流看管随身小包,渴了分喝一壶水,饿了分享随身干粮,闲谈家乡趣事、大学专业,漫长路途不再枯燥难熬。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二十二个小时,穿越连绵群山,终于停靠贵阳站。运气格外眷顾我们,顺利买到当日换乘去往成都的车票。好在行李早已从长沙直达托运成都,中途不必反复提取、重新办理手续,省去不少麻烦。
再次登车,又是整整一天一夜的长途奔波。窗外景致从江南水田变为西南群山,隧道接连不断,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日夜相伴。历经两程火车的颠簸,我们终于踏上成都的土地。
刚走出出站口,一眼便望见大幅迎新横幅——四川大学欢迎新同学,瞬间一股归属感涌上心头,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等候在此的师兄师姐热情迎上来,主动帮忙核对托运单据、搬运大件行李,引导我们登上迎新专车。
接送新生的是老式解放牌大卡车,没有座位,我们一众新生全都并肩站在露天车厢里。车辆缓缓行驶约四十分钟,穿过城市街巷,最终驶入川大校园。回望千里迢迢的旅途,一场火车站偶然相逢的奇遇,让这段远行不再孤单,也成了我青春里一段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