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雨淅淅沥沥的下,洋湖湿地的雾,又上来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一层一层漫过芦苇荡,漫过那条车来车往的洋湖大道。还没失业呢,但半死不活,所以最近总忍不住想这问题。妻子睡了以后,我越发忍不住地想。她在旁边呼吸均匀,像含浦夜里的风,轻而稳。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数,像在数这些年画过的图纸。四十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那个裂纹——它至少还嵌在混凝土里,有它存在的理由。
最近刷到南京那个45岁的小鹿姐:高级建筑师,一级注册建筑师,做了二十多年,一年前辞了职。现在呢?早上五点起来卖包子,九点关店去超市搓汤圆,下午两点到五点在一家咖啡馆学做咖啡,白天边卖汤圆边做直播,晚上回家写小红书。她说这是"赎身",终于不用再对着甲方点头哈腰了。
评论区里有人说她惨,有人说她勇。我倒觉得,她是替我们这批人试了一条路——一条体面的"高级建筑师"身份褪去之后,人还能靠什么站着的路。
小鹿姐是女的,能去卖包子、搓汤圆。可我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个月房贷等着还,孩子补习费等着交,卖包子能养活这个家不?
其实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再也找不到设计院的工作,而是干了二十年,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画图,好像什么都不会。就像一台专门跑CAD的电脑,操作系统一换,立马变砖头。
但如果换一种问法呢?
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我的二十年建筑师生涯里,到底攒下了什么"?
是看一眼毛坯房就知道墙能不能敲的本事?是能看懂物业那张含糊其辞的户型图背后真正限制条件的能力?
是甲方说"想要个大气的感觉"时我能翻译成具体尺寸和材质的能力?是走进一栋还没竣工的办公楼,看一眼柱网间距就知道电梯够不够用、核心筒是不是浪费了太多公摊的本事?
是那些工业园做下来,我能一眼看穿"层高净空够不够设备进场"、能预判"货运通道转弯半径会不会卡住集装箱车"的判断力?
如果真失业了,能去干嘛?
做个"房师傅"。在含浦这片,新楼盘扎堆每个盘交房的时候,几百上千个业主拿着一模一样的户型图发愁。我不出图、不签字、不担施工责任,就陪着走一圈,走一个小时,收点咨询费,可行?
做个"短视频里的户型医生"。给这些准备买房和准备装修的人,做个户型体检医生。这活儿已经有人在干了,而且干的似乎风生水起,具体收入不详,可行?
摆个烧烤摊。含浦这边的夜宵摊我路过无数回,烟雾缭绕,孜然味混着辣椒香,飘得整条街都是。老板们一只手握几十串,翻面、刷油、撒料,行云流水。如果真到了那天,我大概会在含浦的夜市上支一个炉子。招牌就写:"建筑师生意不好,改行烤串。前二十年的专业训练,全部用在研究怎么让你的串少等五分钟。"
做个木匠。脑子里浮现儿时家楼下那个工棚,满屋子的木料和刨花,那木头香味似乎又飘来了,特别好闻。做木头和画图很像,都是一刀一刀去掉多余的部分,留下该留下的。唯一的区别是,木头不会半夜发微信说"方案再改一版"。工作多年的建筑师,改行做木工,可行?
写到这儿,其实自己也清楚——全是胡思乱想。
摆烧烤摊也好,做木匠也好,说得跟真的似的,其实连炉子在哪买、工作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四十四岁了,坐在含浦的阳台上,对着洋湖的雾,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结果每条路都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又回到原点。
说到底,那些所谓的"出路",更像是给自己画的一个饼——画得挺圆,闻着也挺香,但咬下去是空的。我需要的也许不是答案,是把这些问题抛出来,让路过的人帮我看看:一个四十四岁、画了二十年图、除了看空间挑毛病什么都不会的中年男人,如果真的没了那份工作,到底还能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