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北正街:多少北城人的”意难平”

▍题记

    笔者是长沙人，却不是北区人。但是有幸于2004至2005年，在周南中学本部就读（寄宿）了一年，也算是亲眼见证了老北正街的一小段历史，幸甚幸甚。

▍引言

    老长沙人说起北正街，语气总有点不一样。不像提黄兴路步行街那般带着游客的兴奋，也不像念叨坡子街时混着小龙虾的麻辣——北正街这三个字，在老口子嘴里是慢半拍吐出来的，像掀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夏日路面的余温还没散，北协盛的药香没飘远，头卡子那个十字路口，永远堵着八九十年代的自行车和菜篮子。

    它是消失了，又没完全消失。

▍从湘春门进来，你就走在北正街上了

    清同治《长沙县志》写得明白："自北门（湘春门）入城南行，名长春街；又南行至二圣庙，名清泰街，旧志总名北门正街。"

 清光绪三年《善化县志》中的北正街位置，标注为：清泰街、长春街

 民国元年地图中的北正街位置，标注为：北门正街、长春巷、清泰街

 1917年长沙地图中的北正街位置，标注为：长春街、清泰街

    所谓"北门"，就是长沙古城北城墙正中那座湘春门。出湘春门往北通开福寺，进湘春门往南——正对着的那条笔直长街，便是北正街。老长沙有谚："南门到北门，七里零三分"。但就长度而言，北正街占了一半。北正街从湘春路蜿蜒南下至中山路（旧时甚至抵营盘街一带），全长三华里有余，是老城内最长最直的南北轴线之一。

民国时期长沙北门（湘春门）老照片

民国时期的北正街

民国时期的北正街，道路修整

2023年，湘春路上的北正街公交车站。其实这个站，称为古“湘春门”旧址站，也不错

拆除前的北正街北段，2012年

北正街旧影，来源网图

   晚清时分段命名：北段叫长春街，南段叫清泰街——"二圣"指文圣孔子、武圣关羽，二圣庙就在附近。1971年长沙街巷整顿，两段合并统称北正街，往北再连湘春街，一路通到湘春门外。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期，长沙交通图中的北正街

    光绪《善化县志》附省城图、《民国元年长沙城街巷图》《1937年长沙城街巷图》等图上，北正街已是北城主干，两侧蛛网般衔接了高升门、紫东园、通泰街、孙家桥、营盘街、潮宗街、左局巷、成功街、城隍庙、聚奎园、左公祠、水道巷等数条街巷和建筑群。这些巷子大多在2001至2013年黄兴北路拓建时，随主街一同拆除，只存在于老地图和老口子（老长沙人）的记忆里。

1937年长沙城街巷图中的北正街位置标注：罗湘里、湘春街、长春街、北正中街、清泰街

▍头卡子——北城人的江湖第一关 

    北正街与通泰街、成功街、湘春街交会的十字路口，老长沙叫它"头卡子"。清代湘春门入城第一道关卡设于此，立木栅门盘查，故名"头卡"。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头卡子是另一番光景——工农兵粉店蒸汽腾腾，邋遢粉店（辣塔粉店）的红油漂一层芝麻，“邋遢粉店”名字粗粝味道扎实，鲜啤屋傍晚才开张，炒货铺五香瓜子论斤称。这里是老长沙细伢子学骑自行车的圣地：路面微拱不平、人多车杂，若能不停蹬地从北正街一头骑过十字路口而不脚着地，街坊便公认你"会骑了"。

    那时北正街南段还短暂做过"灯具一条街"，各色霓虹灯管、仿古宫灯沿街悬挂，入夜流光溢彩，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时期一道奇异街景。

北正街“国营工农兵粉店”旧照

位于黄兴北路的工农兵粉店新店，2022年

北正街旧照，网图

▍那些从北正街岔出去的老巷子

    北正街最动人的，不是主街本身，而是它像血脉一样分出去的那些巷弄。每一条都有来历，每一条都装着北城人的日子。

    高升门，位于北正街东侧偏北段（大致在长春街段），西起北正街，东不通。取"金榜题名、步步高升"之意——旧时举子从湘春门入城，经北正街折进高升门，再往东达学宫街贡院应试，这条巷是士子踏入功名之门的第一段"吉路"。巷不大，旧时多住私塾先生和小康人家，门框高敞，青砖封火山墙。拆迁前巷口还住着退休教师，窗台上常年晾着毛笔字临本。老长沙俗谚"过高升门，中状元郎"，虽是讨彩头的话，每逢大考季总有家长特意领孩子穿巷一趟。

北正街高升门老照片，今不存

北正街高升门附近老照片，今不存

高升门旧址位置，2014年

    紫东园，位于北正街东侧中段，西起北正街，东止于民主西街，全长约百余米。"紫东"取自"紫气东来"，同样关联科举时代赴贡院的吉祥寓意。但这巷子远不止文运——1903年黄兴来长沙任教，将家眷迁居紫东园一幢民宅。1912年毛泽东在紫东园参加湖南省立第一中学（后迁小吴门）招生考试，这所学校原址即在紫东园内。

紫东园居民楼，2022年

    惜阴里，位于北正街东侧、紫东园南侧，西起北正街，东止民主西街，长约六十余米。旧名惜阴书舍，典出东晋陶侃"大禹圣人犹惜寸阴，吾人当惜分阴"。巷内106号原有一口清雍正年间开凿的高升井，2010年列入长沙市一般不可移动文物名录，可惜随棚改拆除。老长沙读书人多愿赁屋住此巷，讨"惜阴"好彩头，巷子幽深，夏日尤凉。

    草药铺巷（又称草药铺巷），位于北正街东侧偏南段，呈L形，全长约八十米，因巷内旧时聚居数家坐堂看诊、悬壶卖草药的中医馆兼药铺得名。长沙人喊"去草药铺巷抓两帖草药"，特指此巷。巷子窄而深，夏日阴凉，药渣常年倾倒巷口，老长沙民俗认为"药渣倒路上被人踩，病气带走"。

草药铺巷旧影

    聚奎园，北正街东侧靠近头卡子南段，旧时为私家园林遗址改建的民居群落，"聚奎"取"奎星聚首、文运昌隆"之意，亦呼应贡院文化圈。巷内多深宅大院，建国后为职工宿舍。

    成功街（旧名城隍街，因巷内原长沙县城隍庙得名，1931年改现名），虽不完全从属北正街，但与北正街在头卡子呈十字交叉（北正街南北向，成功街—通泰街东西向），是北正街商业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旧时城隍庙前有露天菜场，侧旁菜场坪即由此而来。民国时期广雅学校曾设庙内。

成功街老房子旧照

成功街旧址

    群力里（原左文襄祠巷），位于北正街西侧，因左宗棠祠（左文襄祠）改建为工人文化宫后，南侧街巷称左文襄祠巷，"文革"期间改名群力里，近年部分恢复旧称。左宗棠祠康熙年间建，占地颇广，祠前曾有"宗伯师臣"石坊。

群力里老照片，今不存

    通泰街：横亘在北正街西侧，东起黄兴北路（旧北正街），西抵湘江大道，是北城那条著名的"东西轴"。老长沙说"进北正街往西一拐是通泰街，往东一拐是成功街"，说的就是北正街与通泰街在"头卡子"十字交会的格局。

    孙家桥：清同治《长沙县志》与《湘城访古录》均记"入湘春门……第二横街，孙家桥"，指明它是北城自西向东贯通的横街之一，与潮宗街、通泰街并列。"孙家桥"初为唐末长沙北城墙外护城河（便河）上一座石桥名。

    这些支巷串起了北正街的灵魂：它们不只是通道，是居住空间，是文化隐喻（紫气东来、步步高升、惜阴、聚奎——全冲着科举文运去的），是革命隐线（紫东园—西园—北正街教堂三角），也是市井日常（草药铺巷的苦香、高升井的吊水声、惜阴里的读书声）。2013年后，它们几乎全部消失于黄兴北路路基之下。

"文夕"大火前，它是城北最体面的街 

    1938年"文夕大火"前的北正街，是长沙城北无可替代的商业中心。

    北协盛药号，1875年（清光绪元年）由数位股东集纹银一万六千两创立于北正街，前店后坊，膏丹丸散一应俱全，"道地药材、精工炮制"为其店训，是长沙四大药号之一（与西协盛、东协盛、南协盛并称），街坊唤它"北协盛"，药香能飘半条街。

    吴恒泰酱园，浙帮手艺，腐乳、酱油、酱瓜一绝；吴济南药号与北协盛隔街相望，亦是有头脸的老字号。

长沙吴元泰酱油作坊

    百花村南货店、同利长南货店（后称通利长），金华火腿、寸金糖、桂元干果堆得柜台冒尖；挹爽楼饭店做正宗湘菜宴席，湘华斋茶馆一壶茉莉香片能泡掉整个下午。廖春鸡鸭腊味店挂油亮腊鸡腊鸭，秋冬尤其诱人。

    美西司电影院（Majestic谐音"美西司"），民国长沙少数几家影戏院之一，放默片时也满座；群艺剧院演湘剧，锣鼓一响，街对面买完南货的婆婆姥姥也要探头望两眼。

    1905年，街旁（一说左局街口附近）建起中华圣公会三一堂（北正街教堂），哥特式麻石砌筑，是长沙现存唯一的哥特式麻石教堂。同年，同盟会湖南分会设在北正街湘利黔织布厂禹之谟宅中，禹之谟1904年将织布局从湘潭迁来长沙北正街，这里是湖南近代民族轻工业萌芽地之一，也是辛亥革命的秘密联络点。

     1904年黄兴曾在教堂避难，1912年题碑"耶稣圣名，敬拜宜诚，辞尊居卑，为救世人"，碑今嵌于堂内。

▍蜕园：周南中学与那一方千年读书地

    紧邻北正街西侧（今黄兴北路泰安里侧）的周南中学，其前身是坐落在一座千年名园——蜕园之中的。

蜕园旧照

    蜕园其名，源自唐代长沙"破天荒进士"刘蜕。在此处（今周南中学校址）置地建园，取名"蜕园"，光绪年间湘军将领、甘肃提督宁乡人周达武买下。1905年周达武次子周家纯（后复明裔本姓朱，改名朱剑凡）深受维新思潮影响，毅然将祖传蜕园捐出创办"周氏女塾"，1907年取《诗经·周南》“周礼尽在、南化流行”之义改名私立周南女学堂，开湖南女子中等教育之先河。朱剑凡毁家兴学。

周南中学老校门，民国时期

    周南中学，老长沙习惯叫它"四中"——长沙市第四中学，1970至1990年代官方校牌上就这么写着，可街坊还是认"周南"这个老名字。校门不开在北正街正中，要从北正街往西几步。每当日光斜照周南中学老校门，那方被读书声覆盖千年的园子，仍隐约透出刘蜕、陈宝箴陈三立陈寅恪祖孙三代寓居、朱剑凡毁家办学、青年毛泽东来此活动的层层叠影。

周南中学老校门，约上世纪九十年代末

周南中学校园

周南中学新校门

    周南中学校园西北隅，紧傍老教学楼那栋灰黄色两层西式洋楼，老口子叫它李觉公馆。公馆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原为国民党陆军中将、湖南省政府委员李觉（字云波，湘西人，娶何键之女何玫）私邸。

李觉公馆与朱剑凡像

▍主街与深巷：那是真的"熟人社群" 

    真正的北正街活在街坊记忆里。

    主街晴天被日头晒得泛白，车轮轧过时沙沙轻响，雨天微湿。盛夏傍晚，各家拎出半边井水泼地降温，再搬竹床、春凳搁街沿，摇蒲扇、讲白话、听收音机里的花鼓戏，半条街的孩子窜来窜去捉迷藏——草药铺巷、高升门、紫东园这些支巷是天然迷宫，巷内多为麻石板或碎石土路，深且弯，追追打打闹成一片。春生草药铺夏天施廉价凉茶，粗瓷碗一字排开，过往挑担的、放学的学生都可以仰脖灌一碗。

    清晨是"买——豆腐脑啵——"的长腔，"磨剪子嘞——锵菜刀——"此起彼伏。紧密到的邻里关系，曾是北正街最柔软的内核。

    周南中学的女学生们蓝衫黑裙走过北正街主街，是老照片里最明媚的画面之一。男学生们假装看书实则偷瞟——这条街见证了中国最早一批接受现代教育的女性知识群体每天上下学的路。

▍拆与留：黄兴北路拓宽，老街退场与重生

    2001年，黄兴北路向南延伸拓宽，北正街南段（中山路至潮宗街口）随之拆除，为保住1905年建的麻石教堂，黄兴北路特意在教堂前拐了个微弯。2011至2013年长沙启动开福区大型棚改，北正街核心区段（湘春路—中山路）大部分拆除，原长一千五百余米仅余中山西路至潮宗街口约一百五十米残段。高升门、惜阴里、草药铺巷、聚奎园、成功街旧城隍庙段、群力里、福善巷……随推土机沉入黄兴北路的沥青下面。

 北正街，来自网络

    湘利黔织布厂旧址、北协盛原铺面地基、美西司电影院地基——都找不到了。头卡子的十字路口也消失了，再没有木栅，也没有辣塔粉店的红油锅。

    但故事没全剧终。2018至2019年，老北正街最南端的清泰街残段，纳入潮宗街历史文化街区有机更新，保留麻石肌理（残段地面重新铺回麻石，以呼应相邻的潮宗街）与青砖老墙，引入玉楼东（1904年创立的湘菜老字号，2020年重返北正街）、双燕楼（皱纱馄饨）、马复胜（1888年马复生创号，长沙最老油货铺之一，灯芯糕、小花片、怪味豆）等老字号回归——这是长沙城市有机更新少见的"把老字号请回来"案例。

 如今你从中山西路拐进北正街残段，左手是重修过的青砖墙，右手是玉楼东的灯笼，往前走连通潮宗街麻石路。三一堂麻石外墙就在黄兴北路东侧，哥特式尖券窗映着车流。它替北正街守住了最后一寸清末民初的体温。

▍意难平，但不必全是遗憾

    北正街消失了大半条，这是事实。高升门没了，紫东园没了，惜阴里的高升井填了，草药铺巷的中药渣不再倒上街角——老长沙地图上那条从湘春门笔直射向中山路的粗线，缩成了潮宗街口一小截。可它留下的——北协盛"道地药材"的店训还在省城老药号里传承；禹之谟湘利黔织布局代表的实业救国精神进了湖南师大附中校史；三一堂黄兴题碑还在；蜕园文脉仍在周南中学延续，刘蜕"破天荒"的故事被一届届学生记着；马复胜的油货酥香仍在年轻人指间沾着糖霜；"头卡子"三个字还在老口子饭桌上的回忆里活蹦乱跳；黄兴避入教堂、华兴会紫东园密议、周南女生蓝衫走过北正街主街。

    城市总要新陈代谢，但记忆不必同步拆迁。

    如果你问一个住过北正街的老长沙人"你家住哪里"，他说"老北正街，高升门进去第三家"时眼里那一瞬的微光，就是这条街从未真正死去的证据。

    北正街不在了，但北正街一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