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1852年)秋,太平军自广西大举入湘,将湖南省城长沙合围八十余日,最终撤围而去。仅仅数月之后,一支从湖南乡野走出、以书生领山农的军队开始悄然孕育,十余年间它攻克天京、平定太平天国,并深刻改写了此后半个世纪中国近代史的走向——这就是湘军。于是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之问:假如咸丰二年长沙失守,湖南沦陷,还会有后来的湘军吗?中国近代史又将如何改写?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回到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奏折档案,看看当年骆秉章究竟是怎样守住长沙的。
一、档案里的长沙保卫战:骆秉章做了什么
太平军逼近湖南前夕,长沙防务极度空虚:城垣自乾隆五十二年重修后六十余年未葺,城身、女墙、垛口多处坍塌;城内仅有客兵两千余名,民情惶恐。时任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应对,堪称危城防守的教科书。其一,筹资修城,未雨绸缪。咸丰二年四月,他动员藩臬两司及长沙府出资倡捐,奏请先行从司库筹拨借给银两,对长达十四里的省城城垣全面抢修加固,为坚守奠定了根基(《奏为捐修省会城垣先由司库借款缘由》)。其二,招勇练团,肃清内奸。他下令在长沙、善化两县招募壮勇,通谕绅民团练自保,并悬赏盘诘,成功拿获受太平军指派潜入城内探听军情、散布伪示的奸细王世万等五人,立予正法枭示,城内人心遂定(《附片(拿获奸细王世万等)》)。其三,起用专才,赶造火器。他深知"防剿逆匪,火器为先",起用精通军工的前任江苏知府黄冕,短时间内赶造一二千斤重的大炮四十位、一百斤熟铁炮一百位、地雷十八位,分运金盆岭、豹子岭等要隘安设,另督造抬枪、鸟枪、火箭、火罐分发兵勇(《附片(赶造大炮地雷等)》)。
其四,厚集兵力,炮击破围。面对太平军占领城南妙高峰俯瞰城内的危机,骆秉章在城上密排炮位,于妙高峰正对的南城魁星楼架设大炮猛烈轰击敌垒;太平军在南门外挖掘地道图谋炸城时,他督饬兵勇发射枪炮、投掷火弹,并组织敢死队缒城而下砍杀敌军、焚烧掩体,化解了最致命的攻城手段。其五,卸篆留守,以功抵过。咸丰二年八月,骆秉章因前期太平军窜入湖南南路而被劾,交卸抚篆予新任巡抚张亮基,命赴京候用。然而在大敌围城的生死关头,他并未抽身离开,而是奉命"暂留"城内,以"前任湖南巡抚"身份与罗绕典、鲍起豹等不分昼夜拼死督防。经八十余日血战,太平军屡受惩创、势已穷蹙,终于是年十月十九日夜间由河西撤围,长沙之围彻底解除。战后咸丰帝特降谕旨,准其"功过相抵,著加恩免其议处"(《奏为恭谢免议处恩由》)。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就这样保住了。
故宫博物院奏折档案:《奏报审讯贼匪确知首逆萧朝贵毙命情形》
二、失守之城的镜鉴:武昌与南京
省城一旦失守,代价究竟有多大?长沙撤围仅仅两个月后,太平军便水陆东下,于1853年1月攻陷湖北省会武昌。巡抚常大淳自尽,满城文武眷属死难,士民惨遭荼毒。此后数年间武昌三度易手,江汉之间清军与太平军反复拉锯,号称"楚中精华"的武昌、汉阳、汉口三镇几成废墟,商路中断,人口流亡,湖北元气数十年不复。
南京的教训更为惨痛。1853年3月,太平军攻下这座东南第一大城,改名天京。江南本是全国财赋之所出:苏松的漕粮、湖州的蚕丝、苏杭的织机,支撑着半个中国的繁荣。自定都天京,清军江南、江北大营长期围困,战火连绵;1860年太平军击破江南大营东征苏、常,苏州阊门千年繁华付之一炬,杭州两度失守、死者十余万。战前江苏、浙江人口合计七千余万,战后许多州县损失过半,湖州一府甚至十不存三。良田抛荒,织机停转,漕运中断,"苏湖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一度沦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地狱,直到清末仍未恢复战前繁盛。可见,省城失守绝不只是一座城的陷落,而是全省中枢崩溃、财赋断绝、人口浩劫与长期拉锯战的开端。
三、假如长沙失守:湘军将从何而来
明白了武昌、南京的惨状,再看长沙之于湘军的意义,便一目了然。湘军的诞生有一条清晰的链条:长沙保卫战刚刚结束,咸丰三年(1853年)初,丁母忧在湘乡守孝的曾国藩奉旨帮办湖南团练,赴长沙设局募勇,以长沙为练兵基地,以湘乡、湘潭、宁乡的乡农为兵源,以湖南一省的赋税、捐输为饷源,以罗泽南、王錱、塔齐布等湘中才俊为骨干,此后又在衡阳、湘潭设厂造船编练水师——湘军的一切要素,都系于"湖南得全"这四个字。
试想,假如咸丰二年长沙如武昌般陷落,会是怎样的局面?湖南巡抚衙门覆灭,省会化为屠场,湘中士绅或死或逃,曾国藩纵有报国之志,又到哪里设局练兵?湖南全境势必沦为太平军与清军反复争夺的拉锯战场——正如其后湖北、安徽、江西的遭遇,田园荒芜、户口凋零,兵源、饷源、人才库一并化为乌有。所谓"无湖南则无湘军",绝非虚言。
而没有湘军的连锁反应,将一路传导到中国近代史的深处:没有湘军,便没有1864年攻克天京,太平天国战争不知还要绵延多少年;没有湘军集团,便没有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乃至出自湘军幕府的李鸿章这批汉族督抚的崛起,"中兴将相,什九湖湘"的人才群体将胎死腹中;没有这批人,便没有安庆内军械所、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这些洋务运动的开山之作,中国近代化的起步将全然改写。可以说,咸丰二年长沙一城的存亡,牵动着此后半个世纪中国的国运。
四、骆秉章的功劳:保全长沙,即保全湘军的摇篮
回望档案,骆秉章的每一项布置都环环相扣:没有四月间抢修的十四里城垣,长沙未必撑得住八十日的围攻;没有黄冕赶造的数十位大炮,妙高峰之危难解;没有拿获奸细、安定人心,内应之患难防;没有交卸抚篆后仍以戴罪之身留守拼死协防,城防指挥早已涣散。八十一昼夜的坚守,每一项都不是侥幸。
骆秉章与湘军的渊源还不止于此。他日后重返湖南、抚湘十年,力排众议支持曾国藩练军筹饷,破格擢用左宗棠入幕参赞,湘军历次东征的后方粮台、兵员补充,无不仰仗湖南一省的支撑。如果说1852年保卫长沙是保住了湘军的"形",那么此后十年治湘便是养足了湘军的"神"。一守一养之间,骆秉章堪称湘军最重要的奠基人。
《湘军史稿》封面(龙盛运著)
结语:八十一昼夜的重量
历史不能假设,但因果可以追溯。武昌三陷、南京十载,省城失守的代价历历在目;而长沙得保,湖南得全,湘军得以诞育成长,中国近代史由此拐向了另一条河道。咸丰二年那八十一个昼夜里,骆秉章守住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湘军的摇篮、湖南的元气,乃至中华此后一百七十多年的国运。其功之巨,当大书特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