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常德
自吉首往常德，车轮碾过青山绿水的轮廓，才理解“清丽”二字的具象模样。此前对南方山水的想象，多迂于书卷间的只言片语，直到窗外的景致铺陈开来。青峦如黛，层层叠叠漫向天际，云絮似棉，在澄澈的蓝天下缓缓游走，风里裹着绿叶草木的湿润气息，将旅途的疲惫悄悄涤荡。
行至中途，桃花源的路标倏然映入眼帘，心头猛地一震，这便是晋代陶渊明笔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世外桃源了。作为浸淫文字多年的准文人，目光触及那片被绿意环抱的村落时，便生出了驻足停留的执念。多想循着古路，踏访当年渔人误入的秘境，看桃花落英缤纷，听田间鸡犬相闻，在草木清芬中寻一份精神的栖居。可行程仓促，牵绊颇多，终究只能隔着车窗遥遥凝望，任这份遗憾与向往，随车辙一同刻进常德的最初印象里。
下车后，在南站附近寻了宾馆落脚。简单用过午饭，借着倦意小憩片刻。连日奔波，醒来后疲惫反倒如潮水般涌来，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然既已至此，便不能辜负这趟远行，强打精神起身，探访此地市场如何。
搭乘公车从城市最南端出发，一路向北往火车站。南半城景致最是动人，一条宽阔的沅水横亘其间，流水潺潺，滋养着沿岸的街道与人家。行至桥头，望见石碑上“沅水”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王首道，笔墨间的厚重与流水的灵动相映成趣，让这条母亲河更添了几分人文底蕴。岸边的居民悠哉踱步，或倚栏闲谈，那份从容不迫，是属于这座江南小城独有的节奏。
公车的模样，却与这份清丽形成了巨大的落差。车厢破旧不堪，座椅上垫着的凉席早已磨得发毛，边缘卷起，沾染着岁月的尘垢；车窗上的窗帘颜色驳杂，红的、蓝的、灰的缠缠绕绕，既遮不住烈日，又沾满了污渍，破旧得如同被遗弃的碎布，让人忍不住想，这般模样，倒不如不挂。便是这样一辆辆旧公车，在整洁清丽的街景中穿梭，给这座城市拉分。
身为北方人，终究难抵常德盛夏的高温。阳光似火，炙烤着街巷，无论是在火车站附近的分类市场里辗转寻觅，还是在颠簸的公车上摇晃，汗水都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额角、脊背不断滑落，衣衫早已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难耐。一条毛巾便成了重中之重，不是攥在手中反复擦拭，便是搭在颈间吸汗。这般狼狈模样，与街上悠哉游哉、早已习惯这份燥热的当地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火车站周边的市场虽分类明晰，摊位林立，却始终找不到我期待的客户。不甘心空手而归，便在农贸市场里寻了些当地的新茶，称了两斤揣在包里，茶叶的清香混着身上的汗味，成了这趟寻觅之旅独特的印记。
返程的公车依旧颠簸，窗外的沅水与青街缓缓后退。高温、旧车、茶香、遗憾与向往，交织成了常德给我的初体验。这座城，有桃花源的千年文脉，有沅水的温润绵长，也有不完美的细碎日常。
2009年7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