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河南人的眼光看湖南,最容易高估的是长沙的热闹,低估的却是岳阳的底气。出发前,满脑子都是“夜宵之都”与“张家界层云”,谁料G4高速还没下,天就换了气息。副驾驶的小王一边嚷着“长沙还没吃够小龙虾呢”,一边看着导航上岳阳的名字越放越大。心里嘀咕:这地儿,凭啥突然火遍全国?等车窗外洞庭水一摊开,才明白,火的底气——不在嘴上,在湖上。
河南平原长大的人,习惯了黄河的宽,没见过洞庭的阔。岳阳楼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把洞庭的湖风按住,又让它随时能扑进城里。第一站直奔岳阳楼,才上午八点,楼下已有人在卖剁椒鱼头,蒸汽和辣味混着湖风钻进鼻腔。老爷爷满口本地话:“楼上风大,帽子抓牢!”我随口应了句,“中不中?”他咧嘴笑:“莫怕,风是岳阳的命!”楼梯窄,木板踩上去有点晃,墙上刻着一溜老字迹,最醒目的还是范仲淹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前觉得这是教科书上的空话,站在三层北侧的栏杆边,被洞庭水面一阵阵浪推过来,才体会到那股骨气——不是喊出来的,是写进了风里。
岳阳的地气,和河南老家的厚重不一样。这里山不高,水却有性格。出了楼,沿巴陵古城墙遗址走一圈,青砖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像时间的鱼鳞。一个本地大姐拎着菜篮子经过,笑着说:“你们外地人,喜欢拍这墙?我们小时候就在这墙下捉迷藏,摔破膝盖都不喊疼。”我问她:“这城墙有多老?”她一边掰着手指算,“隋朝就有咧,比我家祖坟都早。”果然,历史在这里不是高高在上的文物,而是每天走路都能踩到的根基。
中午去老城边的小馆子吃鱼粉,店名叫“水码头”,老板娘手脚麻利,把一大勺剁椒舀进鲜汤,鱼片一烫就是嫩的。“要辣点不?”她问,我说:“来吧,能有洛阳胡辣汤冲?”她哈哈大笑:“咱这辣,带点湖水味!”一口下去,舌头先是被辣得一激灵,紧跟着是鱼肉的弹,粉条筋道,汤底清亮——像给嗓子洗了个澡。旁边三个本地小伙儿一边扒拉粉一边叽叽咕咕,“晚上南湖见不见?”“整呗,带你们河南的兄弟抓小龙虾!”气氛跟家门口的烧烤摊无缝对接。
下午湖边走堤,风擦过芦苇,像布条拂过脸颊。岸边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先生,手里捏着把折扇,“这风,能吹平心火。”我问:“为啥岳阳今年这么火?”他眯眼看湖,“长沙张家界都热闹,岳阳靠的不是噱头,是底子。楼有文气,湖有脾气,人有客气。”这话在河南老家,得是老先生讲祖宗家训的气势。可在这里,只是顺手一句,像湖面泛起的涟漪,过一会儿就归于平静。
到了傍晚,南湖的灯光一点,湖面像开了静音演唱会。小龙虾摊子一字排开,蒜蓉、十三香的香味混着江风。点菜前老板拿出秤:“兄弟,按斤算的哈,问清楚,中不中?”我一拍桌子:“行,咱河南人不怕实在!”这边吃着虾,那边湖面上偶尔有快艇划过,浪花拍岸,像给夜晚加了个鼓点。岳阳的夜,不是长沙的那种热烈,而是带着一点湖水的清凉,熬得住的人,才体会得出味道。
第二天一早上船去君山岛,湖面雾还没散,太阳像生怕打扰谁似的,慢慢升起来。船上大妈递来一把花露水,“小心蚊子,湖里多。”岛上湘妃祠,竹子斑斑驳驳,雨点落下,花纹更深。相传舜帝二妃的泪水染成了湘妃竹,岛上的老人说,“下雨天竹子哭得更凶。”君山银针茶铺边,几位老茶客正在拍桌,“这茶,秋天喝最香,春天喝最甜,夏天是喝凉的。”我试了一口,汤色金亮,嘴里像含了一口新割的青草,带着湖水的宽。
如果换作老家,端午节就是挂艾草、包粽子。可到了汨罗屈子祠,端午鼓声一响,岸边人群像被电流串起来。当地小伙儿扯着嗓子喊:“龙舟水,汗毛立!”我忍不住跟着喊了两嗓子,感觉血管都带着鼓点跳。屈原公元前278年投江,千年后龙舟还在,汨罗江的水依旧湿漉漉地裹着人心。
岳阳的底气不止在景,更在一口一吸的日子里。小馆子里银鱼蛋汤、财鱼片,都是活水缸里捞出来,农家小碟辣椒炒肉,辣得人直抹汗,但吃完还想添饭。老街拐角处,偶遇一碗鱼粉,老板磨着嗓子:“顶嘴的粉,你不服还真不行!”湖边堤坝尽头,风最大,站一会儿,心里的褶子都被吹平。
对比家乡的厚重与岳阳的敞亮,才明白,这里不是靠花活出圈。长沙爱夜宵,株洲爱汽笛,岳阳却只爱风,爱那种能把人心吹开的劲头。在河南,风多是北来的,裹着沙砾和故事;在岳阳,风是湖上来的,带着水气和胆气。走出岳阳楼,回头望一眼,楼还在,湖还在,风一吹,火就顺势走遍了全国。故乡给了我踏实,岳阳教会我,把心气放平,才有底气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