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薄时,已立在沅江边了。水是青灰色的,尚带着夜的余绪。雾也是青灰色,软软地浮着,分不清是天向水垂落,还是水向天漫溢。
这一片水,古书上记得郑重:禹贡荆州,楚之黔中,秦时长沙郡,到了南朝梁武帝年间,才有了“药山县”的名目。后来唤作安乐,唤作沅江,唤作乔江,名号换得勤,像女子更衣。如今只叫沅江县——千年的事,原来三两个字便说得尽了。
我来,原是为看天色如何与水面相与。正想着这些古地名像褪色的朱砂印,忽的一线翠影,斜斜地裁开雾的绢帛——是只翠鸟。它飞得那样急,又那样静,翅尖在水皮上轻轻一划,便没入水中去。几乎同时,又出来了,嘴里衔着亮晶晶的一颤,是一尾小鱼。这进出一瞬间的事,却好像把早晨的光阴拉长了。
它歇在缆绳上,羽毛湿漉漉地贴着身子。忽然,太阳就从对岸的苇丛后头漫过来了,先是一抹,继而一片,很快铺满了整个江面。鸟的翠羽浸在光里,那绿便深了一层,又深一层,竟泛出靛青的宝色来。它抖了抖身子,水珠簌簌地落,每一滴都裹着一个小太阳,坠到水里,叮咚叮咚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有不知名的水鸟,悠悠地凫着,把一江碎金搅得更碎。忽然觉得,方才心里盘桓的那些“梁武帝”“乾德元年”,实在是很远的事了。历史原是这样——把轰轰烈烈的都收在纸里,留在水面的,不过是些清浅的波纹。而一只翠鸟的晨课,一尾小鱼的命运,倒是真切切地发生着。
它吃完,细细地梳了一回羽,侧头看了看粼粼的江水,翅膀一展就去了。那绿影在光里淡去,淡去,终于化在满江的金粉里,寻不见了。
日头又高了些,雾散尽,江水现出本色的苍绿。我仍立着,觉得方才的相遇像梦——但又确确实实有银鳞在它喙间闪烁过。大概世间最美的,都是这般不期而遇:你寻朝霞,它给你翠鸟;你怀千古,它只让你看一尾鱼的银光。这盈虚,这得失,原是一场清明的玩笑。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了许多。昨日读《楚辞》,有句“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子写时,见的可是这般晨光?想必是的。只是他看见的,是芷兰的哀愁;我遇见的,是翠鸟的生趣。也好,哀愁让人深沉,生趣让人轻盈,都是好的。
只是这轻盈里,忽然又品出些别的滋味来——那鸟得了鱼,是它的晨餐;我得了这片刻,是我的清欢。各得其所,各安其命。而江水不言,只管送走梁朝的月,宋朝的风,又迎来我这个寻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