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作为个河南人,我对湖南的热闹是有心理准备的。可真上了岳阳楼,洞庭湖风一吹,心里那股子“中原人要稳当”的劲,竟被弄得有点松。原以为长沙永远是湖南的头号玩家,岳阳、株洲就像棋盘边上的角落,没想到,这三座城,走的是三种路子——长沙油门踩到底,岳阳悄悄加速,株洲老老实实稳住阵脚。湖南这盘棋,最近味道真变了。
第一步落在岳阳,车刚下岳阳东站,司机师傅一口土话:“要去岳阳楼吧?早去,人还没糊成一锅粥。”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摆手,“这两年岳阳路修顺了,车子好跑得很。以前进城堵得跟糍粑似的,现在哪有那事。”我跟着笑,心里想,这话搁咱郑州,也就是绕个三环的事,哪有洞庭湖边上这么阔气的水面。

岳阳楼不是个只看湖的地儿。楼梯吱呀,木栏上有游客蹭掉的漆痕,一块“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匾额,字是郭沫若写的,端端正正,像给这里搭了个精神骨架。风从洞庭湖面卷进来,夹着水汽和荷叶香,像把脑壳吹凉一寸。楼上有个大爷用岳阳话跟老婆说:“快点哈,照完相下楼吃银鱼,我晓得你最中意!”老婆回道:“莫催,风大,等会头发乱得像鸡窝。”那种家常劲,和河南老家赶庙会时的拌嘴一模一样。

临湖吃饭,点了洞庭三鲜——银鱼、湖虾、莲藕,清汤寡水却鲜得像湖边刚打上来的。老板娘递菜时说:“小心,银鱼嫩得很,一筷子夹不住就掉汤里咯!”我试了下,果然,这鱼滑得像磨了油。岳阳的菜,不像长沙那般火辣,是水气里透着温柔。
午后坐船去君山岛,船桨一拨,湖水咕咚响。上岛第一眼是斑竹,竹竿一节节有泪痕。旁边导游用岳阳腔科普:“这里的斑竹,是娥皇女英的眼泪化的,千年都洗不掉。”我想起老家黄河边的杨柳,哪有这么多讲头。这岛不大,转一圈,野茶摊冒着热气,君山银针长得金黄,老板笑道:“买真的哈,别买路边十块钱一包的,那个喝了嘴巴发涩。”我只笑笑,买了小罐尝尝,味道真是清冽得很。
夜里南湖吹风,灯火倒映水面,岸边有人喊:“耍游船咯,夜景好得很!”心动但终究没上,怕湖面风大伤了嗓子。回头钻进步行街,米粉店里人挤人,老板吆喝声盖过油锅。食客端着剁椒鱼、粉蒸肉,辣味在空调里都盖不住,“师傅,多给点汤哈,嘴巴辣得要命!”我听了只觉亲切,河南人嘴上能吃辣,胃可真顶不住这股子湘辣。
第二天奔汨罗,半小时车程,路像抹了油。屈子祠门口,香火缭绕,老人念叨:“屈原投江,才有我们端午赛龙舟的传说。”庙里挂着龙舟鼓,鼓皮发亮,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鼓点。街口卖粽叶和艾草的大婶招呼我:“要包粽子不?我们这儿的糯米比北方软,包出来粽子糯叽叽。”河南粽子讲究实在,到了这儿,连米粒都透着水汽。
回岳阳东岸湿地,芦苇一大片,风吹得像波浪推草地。拍照不用滤镜,天蓝云白。看见有娃的家庭钻进科技馆,讲解员正带着小孩做实验,“小朋友,知道洞庭湖有多少种鱼吗?”孩子答不上来,大人笑着说:“莫管他,玩得开心就行。”这地方,连大人都活得像小孩。
第三天选长沙还是株洲,我琢磨半天,最后还是去了长沙。岳麓山脚下,买了缆车票,听见工作人员嘱咐:“上山慢点哈,别像长沙城里赶地铁,那是要赶丢魂的。”山风吹过,竹影斑驳,岳麓书院的讲台还保留着明清样式,黑板上贴着“自强不息,止于至善”,书声隐约。下山顺手逛橘子洲头,江面开阔,江水拍岸,周六晚上烟花升腾,挤得我脚指头都挨成一排。长沙的夜,的确不困,坡子街、太平街巷子里臭豆腐摊,黑亮的外皮,里头嫩得像棉花糖。糖油粑粑趁热咬,齁甜,牙缝都粘住。
回头说株洲,朋友电话里喊:“带娃的你来株洲准没错,方特园一进,娃就跑丢影儿。”神农城周围宵夜摊开到半夜,“来一碗牛杂汤,脚杆子有劲了!”湖南的夜,是带着油烟味的温柔。
这三城,像下棋,每步有自己的章法。长沙永远是那个不睡觉的棋头,岳阳像水里的棋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生风。株洲稳扎稳打,给人留足回旋的余地。洞庭湖面宽广,岳阳的性格也透着豁达和柔韧。湖南这盘棋,还在下,但我知道,下次再来,油门可以松一点,心也能慢下来一拍。河南给了我一副厚重的骨架,岳阳、长沙、株洲,却让我尝到水气里的柔软、山风里的率真,和夜色里不肯散场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