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方向盘一打,车便载着我们,从武汉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滑了出去。晨雾还恋着城市的边缘,灰白,滞重,像一床旧棉絮。上了高速,这雾气才渐渐被车轮碾散,或是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路是畅的,车不多,窗子敞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久违的、属于旷野的清冽。景物流动起来,先是整齐划一的楼群,接着是散落的田野,绿的,黄的,一块一块,像未干的油彩;再后来,丘陵的柔缓曲线开始在天际浮现,一团团深翠的树影扑到眼前,又倏地退去。世界仿佛一下子开阔了,也安静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哼唱,和风掠过车身的沙沙声。自驾的好,大约就在这“之间”的状态里——从一处到另一处,过程本身成了风景,心也跟着这平稳的速度,一点点沉静下来。导航将我们精确地引到常德那条名叫“鸡鹅巷”的窄街前。车是开不进去了,只得在巷口寻个空处泊下。停稳的刹那,竟有种“跋涉而至”的踏实感。巷子弥漫着一种被岁月腌渍过、又被烟火气重新蒸腾出来的复杂味道。本想奔着鑫刘记嗦粉,结果下午两点店家已打烊,但后面一家常菜馆让与常德的美味就此邂逅:我们落座,点菜。香煎刁子鱼在滚油里滋滋作响,煎得焦黄,摆满一盘,像秋日晒场上一片金黄色耀眼的收获。咸肉钵子端上来,炉火在底下殷勤地煨着,浓白的汤咕嘟着,将咸肉的沉厚与菜蔬的鲜甜,毫不吝惜地交融在一起。芹菜香干炒肉,锅气逼人。这一餐吃得酣畅,额头沁出细汗,方才路途上那点倦意,被这扎实的、滚烫的暖意驱得干干净净。胃满了,心也跟着落到了实处,仿佛车钥匙一拔,便算是在常德的地界里,真正生了根。饭后,车载着我们,悠悠地往柳叶湖去。湖是突然在路的前方铺开的,没有预告,那般坦荡,像一块巨大的、水色沉沉的碧玉。沿着环湖路缓缓开,右侧是水,左侧是山,我们的车便成了山水之间一个移动的、小小的标点。摇下车窗,湖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水腥与植物清气混和的凉意,扑在脸上。远远望见“大唐司马”的牌坊,在古建筑群中驻立着,便停了车,踱步过去。住宿的司马别院空旷,显得寂静有了重量。站在这里,方才巷中饱足的、微醺的热闹,忽然被这湖风吹散了些,心里无端地空阔起来,却又不是虚空,而是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默的东西填满了。这沉默的余韵,一直持续到夜里,将车开到常德大小河街的停车场。河街的夜是醒着的,光与影,声与味,织成一张繁华的网。我们汇入人流,看灯,看攒动的人头与蒸腾的热气,口鼻里满是烤串、糖油粑粑、擂茶交织的浓香。热闹是好的,是活色生香的,这里吃到了心心念念常德米粉。返回司马别院,那座白日里素净的司马楼,此刻通体明亮,金灿灿地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里,成了这片混沌天地间一个最辉煌、也最孤独的坐标。我们的车,今天驮着我们,从武汉的尘嚣里来,穿过数百里逐渐柔软下来的山河,停在了这楼下,这江边。而一千多年前,那位大司马,刘禹锡,被贬于此,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经过怎样或许更为坎坷的旅途,“弃置”于此的呢?他的车马(如果有的话)停下时,看到的定然不是这般璀璨的楼阁。他看到的,大约是更为荒莽的山水,听到的,是更显凄清的猿啼。然而,就在这“巴山楚水凄凉地”,他却写出了“晴空一鹤排云上”的疏朗,和那间让后世无数人心向往之的“陋室”。那“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寂静,与此刻我耳边隐约的市声、眼前的浩渺江流,竟奇妙地重合了。他的“德馨”,不是安居乐业的满足,而是一种精神上极其强健的“此心安处”。 将这异乡的山水,看作了滋养性灵的庭院;将这贬谪的寂寞,化作了耕耘思想的沃土。眼前的司马楼,光华流转,是后人献上的敬意与装饰;但那楼的精神内核,那分“何陋之有”的傲然与安然,却早已不着形迹地,化入了这脚下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化入了这沅江不息的水声里。马楼在夜色中璀璨而孤清的倒影,还有那在千年前,于此地将“陋室”住成一片精神沃野的、强大而从容的灵魂。它们将留在这里,也留在车轮碾过的记忆里,成为此后漫长旅途上,一份可供反复回味的、沉静的内省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