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看手机里那几张做代驾时的照片,思绪瞬间被拉回2025年初那些湿润而鲜活的夜晚。这段记忆,我不愿让它褪色。
2025年2月,过完年回到长沙,心里揣着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日子这样平淡地流走。盘算许久,我决定在夜晚为自己开辟另一个身份——代驾司机。
在滴滴平台报名后,流程快得出乎意料:培训、考试、购置装备。那辆每月租金400元的折叠电动车,成了我深夜征程的坐骑。总成本不到一千元,我的人生副本地图,就此展开新区域。

第一次骑折叠车,五公里的路我小心翼翼骑了近一个小时。车身轻得像一片叶子,在晚风中微微颤抖。但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总是超乎自己想象——不过两三天,我已经能自如穿梭在车流中,只是过减速带时仍需全神贯注,稍不留神就可能连人带车飞出去。
真正上路是在一个周五的夜晚。为了避免被同事认出,我下班后坐在自己车中,在手机屏幕上等待那个改变轨迹的提示音。八点刚过,“接单成功了”的机械女声响起——第一单来了。
“村宴”饭店门口,我的第一次代驾服务。一辆黑色SUV前,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折叠电动车在我手中变得陌生又倔强,卡扣怎么也按不下去。“公司配的什么破车”,我尴尬地向车主解释,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现在想来,生疏的从来不是车,而是那个尚未适应新角色的自己。
自那晚起,只要不下雨,我便在夜色中上线。平均每晚两三单,十点前必须踏上归途,否则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第一个月出勤17天,收入1300余元——数字不大,却标志着某种自主的可能。

最煎熬的是接到远单。从城西开到城东,抵达时夜已深沉,回程的订单渺茫。有好几次,我从星沙骑行二十多公里返回,远大路、五一大道、枫林路,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骑上湘江大桥时,江风扑面而来,两岸的灯光在江面碎成流动的星河。车流在身旁呼啸而过,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匹夜行的孤狼,在这座城市的脉动中,寻找着自己的节奏。
温暖时刻如星闪烁。有一单从师大到开福区,抵达后那家人额外扫给我88元小费:“师傅辛苦了。”他们的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还有一单前往宁乡市医院,车费150元,车主只坐了不到五分之一路程就提前确认到达——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朋友帮他叫的车。这些萍水相逢的善意,是深夜里不期而遇的星光。
但星光之下,也有现实的阴影。平台抽成约23%,“特惠模式”下收入几近腰斩。我们队长最拼的那个月跑了12000元,扣除平台抽成后到手不足九千——那是用27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更多全职司机月入六七千,眼下经常挂着黑眼圈,在系统中争抢每一单机会。当“新桔”平台将起步价压至10元时,许多老师傅只是默默点燃一支烟,继续滑动手机屏幕。

代驾这行,像是城市夜晚的毛细血管,让无数人在生活间隙中找到暂时的支点。我见过中年失业的大哥,见过离异养娃的妈妈,也见过像我一样白天有工作晚上想给生活增添可能性的职场人。我们穿梭在同一片夜色中,各有各的奔赴。
三个月后,因工作调动,我卖掉了那辆折叠电动车。它载我走过长沙近百个夜晚,从最初的摇摇晃晃到最后的默契自如。东塘夜市的烟火气,五一广场的不眠灯光,捞刀河畔的晚风,还有从含浦到梅溪湖那条蜿蜒小路上,午夜盛开的路边野花——这些片段都储存在它行驶过的轨迹里。

长沙的夜晚教会我许多。它让我看见醉酒后的真实,看见归家人的疲惫,也看见这座城市的包容——无论多晚,总有人还在流动,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如今我不再是代驾司机,但那近百个夜晚已沉淀为生命中的特殊印记。每次路过湘江大桥,我仍会想起那些在风中前行的时刻:一个人,一辆车,一座城,在夜色中彼此确认着存在。
折叠电动车已经转手,但那些被它丈量过的夜晚,依然在我的记忆里徐徐展开。那是忘不了的长沙,也是忘不了的、在夜色中寻找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