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官窑遗址和铜官窑古镇虽然相邻,但却是两个不同的旅游景点。昨天写了一篇文章回忆2019年6月《长沙铜官窑古镇游记》,今天再写一篇回忆2017年6月《长沙铜官窑遗址游记》。2017年6月的湘江北岸,暑气初升却未显燥热,湘江的风轻抚着草木的清香,漫过彩陶源村的田垄与坡地。我循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陶瓷传奇,踏入了长沙铜官窑遗址——这座在当时仍显小众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彼时的它尚未如今日般声名鹊起,没有熙攘的人潮,唯有千年窑火沉淀下的静谧与厚重,等待着每一位探访者轻轻叩响历史的门扉。入园伊始,一座古朴雄浑的烟囱便映入眼帘,成为我此行的第一个打卡点。这根标志性建筑通体素净,表面带着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顶端缭绕的轻烟仿佛是从盛唐延续至今的余韵。烟囱下方,5个绿釉陶瓷大字“长沙铜官窑”格外醒目,字体自在散逸,透着几分童趣与苍劲,后来才知晓这是黄永玉先生的墨宝。站在烟囱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窑砖,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窑火熊熊的温度。据资料记载,这里曾是“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的制瓷重镇,77处龙窑依山而建,无数窑工在此日夜劳作,将泥土幻化为精美的瓷器,顺着湘江入长江,销往29个国家和地区,开辟出一条辉煌的“海上陶瓷之路”。拿出手机按下快门,让这根见证了盛唐贸易繁华的烟囱,定格下我与千年遗址的初见。
离开烟囱,循着青石板路前行不远,便是遗址的纪念塔——觉华塔。这座五层宝塔建于觉华山山巅,总高37.5米,飞檐翘角间透着唐代建筑的雄浑与雅致。拾级而上,塔身砖石温润,每一级台阶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纹路。登顶远眺,湘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东去,两岸田畴交错,村落点点,而脚下的遗址公园全貌尽收眼底——窑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间,彩陶溪穿园而过,18座仿唐石桥横跨溪上,与远处的绿树青山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站在塔檐下,江风拂面,耳畔仿佛传来千年前商船起航的号子与瓷器交易的喧嚣。2017年的纪念塔尚未被过多游客踏访,登顶时唯有我与几位当地老人,他们指着远方的石渚湖,闲谈着“古岸陶为器”的往事,让这份登高望远的惬意中,更添了几分人文温度。倚着塔栏留影,身后是千年江景与唐风古塔,镜头里定格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
下山后,我前往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铜官窑基地。这里没有华丽的展厅,只有朴素的院落与实验室,却藏着解开铜官窑之谜的钥匙。推开虚掩的木门,几位考古工作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出土的瓷片,桌上整齐排列着不同器型、不同釉色的标本,青釉、酱釉、绿釉、褐釉交织出“南青北白长沙彩”的绚烂图景。工作人员热情地为我讲解,1956年这里被首次发现后,经过多次考古发掘,已探明遗址总面积达0.68平方公里,除了龙窑,还有24处挖泥洞、作坊、码头等遗迹。在陈列室里,我看到了刚修复完成的执壶、碗盏,器物上不仅有精美的绘画,还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样的诗句与民间谚语,将诗歌、绘画与广告艺术融入陶瓷,开辟了中国陶瓷装饰的先河。2017年的考古基地仍保留着几分原生态的质朴,没有过多的商业化包装,这种沉浸式的参观体验,让我真切感受到考古工作的严谨与艰辛,也对“汉文化走向世界的里程碑”这一赞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紧邻考古基地的便是长沙窑研究中心,这里是梳理、研究铜官窑文化的学术高地。中心的展厅以时间为脉络,系统展示了铜官窑从盛唐兴起至五代衰落的全过程。橱窗里,一枚枚瓷片拼凑出完整的器物形态,一幅幅图表还原了“海上陶瓷之路”的航线,而多媒体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纪录片,详细解读了釉下多彩陶瓷的烧制技艺——这种打破当时“南青北白”格局的创新工艺,让铜官窑在世界陶瓷史上写下了划时代的一笔。印象最深的是一组关于“黑石号”沉船的展品,2017年5月,习近平主席在“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提及的这艘千年沉船,打捞出水的67000多件中国器物中,长沙铜官窑瓷器就占了56500多件,约83%的比例足以证明其在唐代对外贸易中的重要地位。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些瓷器不仅是商品,更是文化交流的使者,将中华文明的印记刻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在静谧的展厅里,我久久驻足,那些带着唐人生活气息的瓷器,让抽象的历史变得具体可感。
此行的重中之重,无疑是谭家坡遗迹馆。穿过一片苍翠的竹林,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映入眼帘,其轻钢大跨结构简洁明快,陶土红的墙砖与青灰屋顶浑然一体,既尊重了遗址原貌,又不失现代设计的美感。作为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唐代龙窑遗址,谭家坡1号龙窑如一条卧龙蛰伏在山坡上,通长41米,宽度在2.8米至3.5米之间,顺着山势自然起伏,最陡处达23度,平缓处仅9度。步入馆内,脚下是透明的玻璃栈道,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龙窑的窑头、窑床、窑尾三大部分,以及取泥洞、淘洗池、储泥池、陶车坑等28处制瓷遗迹,每一处都保留着考古发掘时的原貌。展厅内的声光电技术格外精妙,3D动画以龙窑现状为基础,一步步复原了唐代烧瓷的壮观场面:窑工们赤脚踩泥、拉坯塑形、蘸釉绘画,最后将满窑的瓷器点燃,熊熊火焰舔舐着窑壁,将泥土与火的艺术推向极致。在“黑石号”文物专题展厅,我看到了与沉船出水瓷器同款的执壶与碗碟,青釉褐彩的纹饰灵动飘逸,仿佛刚从窑中取出,带着盛唐的温度与气韵。据介绍,这里出土的可修复文物达上万件,它们默默诉说着当年“石渚窑”的繁华盛景,也见证了湖湘人民“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
游览接近尾声时,我在彩陶溪畔寻到了黄永玉先生书写的“梦回大唐”石碑。石碑通体黝黑,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特有的率性与豪迈,在绿树繁花的映衬下更显气韵不凡。2002年,年近八旬的黄永玉先生来到铜官窑,被这里的千年窑火与文化底蕴深深打动,不仅题写了园名,更留下了这“梦回大唐”的墨宝。站在碑前,摩挲着温润的石刻,眼前仿佛浮现出盛唐时期石渚湖畔的热闹景象:商船云集,窑烟袅袅,窑工们忙碌的身影与商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瓷器被装上大船,沿着“海上陶瓷之路”扬帆起航,将中华文明的光芒带向世界。2017年的此刻,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溪水潺潺与鸟鸣啾啾,石碑上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真的生出一种穿越千年、梦回大唐的恍惚。
夕阳西下时,我漫步走出遗址公园。回望那片静默的窑址,烟囱依旧矗立,宝塔沐浴在余晖中,千年的窑火虽已熄灭,但它所孕育的陶瓷文化与开拓精神,却如湘江之水,绵延不绝。2017年的长沙铜官窑,还是一处小众的旅游秘境,没有过多的商业喧嚣,唯有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静谧。在这里,每一块瓷片都藏着故事,每一处遗迹都连着盛唐,它不仅是“世界釉下多彩陶瓷发源地”,更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见证者。
如今想来,那次旅程更像是一场与历史的深度对话。从烟囱到纪念塔,从考古基地到研究中心,从谭家坡龙窑到“梦回大唐”石碑,每一处景点都如同一颗珍珠,串联起长沙铜官窑的千年传奇。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旅行不仅是看风景,更是在风景中读懂历史、感悟文化。而这座小众的遗址公园,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在湘江北岸静静伫立,等待着更多人前来聆听它的故事,感受它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