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抵达张家界西站时,潮湿的空气已经透过车窗漫了进来。六月初的湘西,闷得像个刚揭盖的蒸笼。好在酒店派了专车来接——这样贴心的服务着实让人舒坦。
酒店是新的,全屋智能家居,而且离那个网红“72奇楼”不远。放下行李,空调开到最大,才感觉喘过气来。没歇多久,我俩便按捺不住,动身往天门山去了。
路是绕着山转的。车窗外掠过的任何一座山,要是放在我们山东,恐怕都能当成镇山之宝。可在这里,它们只是路边的寻常景色。山形陡得不像话,像被巨斧劈过,又像凭空拔地而起,直插进氤氲的云雾里。云就在半山腰飘着,一团团的,触手可及似的。我和爱人望着窗外,好一阵子谁也没说话。
从北门进去,走的是B线。没多远就到索道站。车厢一动,我爱人便攥紧了我的手——她恐高。向下望去,那条著名的“通天大道”像一道苍白的疤痕,紧紧箍在山体上。九十九道弯,听得人就头晕。短短十公里,落差有一千多米。同车厢的导游笑着说,这路可是玩命的圣地,什么翼装飞行、赛车挑战、甚至还有玩长板速降的,都在这儿上演过。路是沉默的,故事却喧闹得很。
下了索道,走在崖边栈道上,腿肚子还真有点不听话。护栏外就是万丈深渊,眼睛余光扫到,心里都一空。我们贴着内侧走,拍照时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山体里。
往天门洞去的路上,雾气越来越浓。心里咯噔一下,早听说来这里如同“开盲盒”,十有八九只能见到一片白茫茫的“牛奶海”。看来今天悬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走到天门洞广场时,云雾恰好在洞间流转、吞吐,竟让我们撞见了难得的“天门吐雾”。那一瞬间,所有的奔波和潮闷都值了。巨大的山门框住流动的云烟,像是天地在缓慢呼吸。
接下来的选择是:爬999级天梯,还是坐扶梯。传说一起爬过能长相守,我们相视一笑,那就爬吧。倒不为迷信,就是想试试。台阶又陡又密,爬起来并不轻松,两人互相打气,听着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十几分钟也就上去了。比不了人家运动员三分钟的神速,但用自己的步子丈量过,感觉更真实。
穿过呼呼刮风的天门洞,就遇到了那条“世界最长”的山体隧道扶梯。真是长得望不到头,站上去,像要被送往地心。上行时,前后竟空无一人;而对面下行的扶梯上,却挤满了好几个韩国旅行团的大叔大婶。我们这空旷与对面的拥挤,形成奇妙的对照。他们看见相互依偎的我俩,都笑了起来,比划着亲密的手势,用韩语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我们被看得不好意思,只能憨笑着朝他们点点头。那一刻,陌生的善意消弭了语言的隔阂。
山顶的天气,才是真正的孩子脸。刚上去时还只是云雾缭绕,能见度不到五米,真成了“云中人”。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我们撑开伞,看没带伞的游客狼狈地奔向亭子。可没等你抱怨,雨又停了,云破处,阳光如鎏金般泼在云海之上,壮丽得让人词穷。
下山是另一重体验——乘坐据说世界最长的单线循环索道,七千多米,直接从山顶滑向市区的灯火。轿厢在云海里穿行,漫无依凭,我爱人靠着我,闭着眼说,这回,可真晕到姥姥家了。
回到酒店,推开窗,夜风依旧潮湿。这一日的跌宕,像一场被压缩的梦。天门山给的,不只是鬼斧神工的震撼,更是这些琐碎、生动、带着体温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