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确定这里是长沙的步行街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像把锋利的记忆剪刀,剪开了包裹着这个城市的繁华包装纸。
我停下等红灯的脚步,循着声音望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对面人潮涌动的黄兴路步行街,眼神里满是疑惑。她妈妈笑着说:“是呀,我们就是在长沙呀。”那怎么和上次去的南京步行街一样呀?”爸爸则温柔耐心地继续解释着……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潮穿过马路……莫名觉得步子有点沉。小女孩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
是啊,长沙,我生长于此的城市。什么时候起,它变成了一个需要向孩子解释“这里确实是长沙”的地方?
记忆中的五一广场,黄兴路不是现在这样。童年记忆里,它空旷、开阔,像一个城市的客厅。老人们在这里散步、闲聊,放风筝;孩子追逐打闹,夏天卖冰棍的吆喝声和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声音。那时的空气里,飘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是街角阿婆炸糖油粑粑的甜香,是马路边各家门店里永远播不完的流行歌,是百货大楼橱窗里让人眼馋的时尚新品。
现在,空气里还是甜的,但那是奶茶和棉花糖甜得发腻的混合气味。声音也还是嘈杂的,但变成了全国统一的网红神曲、直播的叫卖声和拍照打卡的快门声。广场确实更亮了,亮得几乎看不到星星。四周是清一色的霓虹招牌,卖着你在夫子庙、在宽窄巷子、在解放碑都能买到的“长沙大香肠”和“长沙臭豆腐”。
这真是个奇妙的悖论:这座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被全世界“看见”,我却觉得,那个我认识的、有温度、有脾气的老长沙,正一点点变得模糊,变得需要用力辨认。
我焦虑什么呢?焦虑的或许不是热闹本身,热闹是好的。我焦虑的是那热闹背后,某种独特性的流逝。就像你珍藏多年的一本手抄诗集,突然被批量印刷,加了炫酷的腰封,摆在每一个旅游景点的书架上叫卖。诗还是那些诗,但翻开时,再也闻不到当年墨水与旧纸张特有的、私人的气味了。
我焦虑我的乡愁,有一天会无处安放。当我想跟下一代讲讲“我的长沙”,难道只能指着这些全国复刻的“风景”,说“看,这里曾经挤满了拍照的人”吗?那些真正构成城市肌理的小巷、老店、口耳相传的故事和一代代人生活于此所沉淀下的、无法被复制的“脾气”,它们的位置在哪里?
应老友相邀…我走进坡子街火宫殿店,抬头看看这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忽然觉得,我对这座城市的爱里,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害怕失去它的慌乱。
那个小女孩的问题没有答案,我的焦虑大概也无人能解。这或许就是身处一个“网红”时代、一个“网红”城市的我们的共同境遇:我们骄傲地看着它被全世界看见,也悄悄心疼着那个只属于我们的、慢慢走远的老长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