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的常德乡村,有种特别的仪式感。
赶集的脚步声比平时密集,人们手里不再只是庄稼与农具,更多时候是一捆捆纸钱、一对对红烛,还有一些鞭炮。
这是常德人的“送亮”——在春节前,去先人坟前点一盏灯,告诉他们:过年了,回家吧。
小时候觉得这是负担,是大冷天里必须完成的家庭作业。
直到有一天我跪在祖父坟前,看着父亲郑重其事地点上三炷香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常德人的春节,是从坟山开始的。
而在这里,我们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关于死亡,关于记忆,关于我们是谁。

今天早上,一个老乡在微信上告诉我他奶奶的故事。
他爷爷四十一岁早逝,奶奶守寡四十年,独自带大三个孩子。
去年奶奶以八十高龄去世,子孙们想把两位老人合葬,这在我们常德是最体面的安排。
可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不要合葬……我怕我下去,你爷爷都认不得我了。”
四十年,足够让青丝变白发,让少妇成老妪。
奶奶的担忧,让我内心荡起了涟漪。
原来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久别重逢时的陌生。
这个故事让我联想了。
想到每年我们上坟,磕头,烧纸,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完成一个传统仪式吗?
不。
我们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那些坟前的低语,那些点亮的香,那些燃烧的纸钱,都是我们写给逝者的信。
信上说:我还记得你。
我记得你爱吃的东西,记得你走路的姿势,记得你说过的某句话,记得你笑起来的皱纹。
这就是“送亮”真正的意义——那盏灯,首先照亮的是我们自己的记忆。

常德的冬天总是湿冷。
但每年腊月,坟山上却格外“热闹”。
你会看到二代人,三代人一起上山。
爷爷指着坟头告诉孙子:“这是你太爷爷,当年他可是村里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
父亲接过话头:“你太爷爷走的时候,我就像你这么大。”
在这个过程中,死亡被剥去了恐怖的外衣,变成了家族叙事的一部分。
逝者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故事的人。
他们如何生活,如何爱,如何面对困境,如何离开——这些故事在坟前被讲述,在香火中传承。

我们这一代人,似乎离死亡越来越远。
我们住在城市,告别土葬,葬礼在殡仪馆完成,清明节的祭扫也越来越简化。
可常德老家的“送亮”习俗,顺理成章地把死亡推到我们面前:
“你看,这是你爷爷。他在这里。”
“今年是你外婆走的第三年。”
“你小时候,太奶奶最疼你了。”
在这种直面中,我们被迫思考一些平时不愿思考的问题:
我会被记住多久?
我该如何度过有限的一生?
当我离开时,希望给后人留下什么?
这就是坟前教会我们的:只有正视死亡,才能明白如何活着。
那个不愿合葬的奶奶,用她最后的执念告诉我们——在时间的洪荒中,记忆是唯一的舟楫。
我们年复一年地上坟,不是因为我们相信灵魂真的需要那盏灯,而是我们需要那盏灯。
需要它提醒我们:生命短暂,要好好去爱;血脉相连,要好好珍惜;传统不息,要好好传承。

倒计时14天,无论你身在何处。
无论你是否回常德,都请在心中完成这场“送亮”仪式。
记住那些离开的人,带着他们的期盼,好好活。
祭奠,是让我们活出让先人骄傲的模样。
传承,是让我们自己,成为后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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