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秀水八百深壑溅,孤峰三千凌云飞”,初抵张家界,便被这副对联撞开了心门。
我们一众画者赴武陵源写生,原是想以笔墨撷取山水之美,却未料行至其间,竟被这片石英砂岩峰林,上了一堂关于自然与创作的深刻一课。
三十年前,吴冠中先生以一篇《养在深闺人未识》,让张家界从湘西的静谧中走入世人视野;而今我们踏足此地,才算真正懂了这份“养在深闺”的奇峻。

车行入谷,目之所及皆是拔地而起的孤峰,层叠的砂岩如时光堆砌的积木,被造化之手切削、竖立,亿万年的地质动荡,都凝在这山石的筋骨里。
这不是江南山水的温婉秀润,而是带着铿锵风骨的突围,每一座峰林,都在向上生长,向着云海深处奔赴。

写生的日子里,我们循着古人“山形面面看,景色步步移”的观照,在峡谷间穿行,在峰巅上驻足。
金鞭溪畔,奇峰如神兵列阵,御笔峰孤耸入云,夫妻岩相依相偎,将军岩怒目凛然;登临天子山,脚下万峰来朝,云雾流转间,千山万壑忽明忽暗,朗阴变幻从无定数。一阵云来,石峰便添了柔媚阴影;一阵风起,谷中绿涛似地底惊潮。
我们握着画笔,却常常愣在原地——传统的皴法面对这般独特的山石肌理,竟显得有些文质彬彬,原来画室里的千遍临摹,终究抵不过自然实景对视觉与心灵的直击。

于是,笔墨也开始学着与这片山水对话。
不再执着于精准勾勒轮廓,而是试着追溯山石“攒崖锻骨向天坚”的力量。线条立骨,淡墨皴擦,铺就山体沉默的重量;枯笔淡墨,勾勒云雾流转的呼吸;墨韵轻洇峰谷,刹那间,便见云海蒸腾,峰林如悬浮仙国。最是那些横向的线条,不必贴合山形,却将砂岩层叠的节奏尽数描绘,仿佛把亿万年地质运动的心电图,直接拓印在宣纸上。
这才懂荆浩所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真意,自然从不是刻板的描摹对象,而是创作的源头,唯有让心与山水相融,笔墨才有灵魂。

张家界的红,是此次写生最难忘的惊艳。
那不是胭脂朱砂的艳,而是清晨云海之上,太阳挣脱云层的一瞬,金光如熔岩般泼在三千峰林。岩石的冷硬与天光的炽烈相撞,撞出一片近乎神迹的辉煌,红得热烈,红得震撼,刻在眼底,烙在心上。
后来落笔时,便忍不住将这份红融进画中,那红早已不是单纯的风景色,而是初见时瞳孔的震颤,是洪荒记忆在血液里的复燃,是山水赋予创作者最珍贵的灵感。

白日里与笔墨为伴,与山水相望;入夜后宿在山间,推窗便是星月入怀。迷星浅坠苍山,冷月升腾老树,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宇宙般的岑寂与古老。
坐在窗前,听山风过林,泉声叮咚,忽然就懂了那些写山水的古诗,为何字字千钧。
“倏然几度变桑田,苍壑雨风不计年”,造化之工,从不在一朝一夕;而我们这些画者,幸得与这片山水相遇,诗心与画心相融,笔墨间便多了几分自然赋予的雄魄。

同行数日,我们各自收尽笔墨,画纸上的张家界,有浓墨重彩,有淡墨清欢,各有风骨,各有情怀。
可当我们合上写生本,踏上归程,才忽然发觉,张家界从不是为画笔而生。
当最后一抹霞光从峰巅褪去,当游人与画者的身影渐渐远去,它才真正醒来,变回那片三万八千公顷的石英砂岩森林,在星光夜幕下,继续着它“不计年”的寂静演化,兀自生长,兀自峥嵘。

此行归来,画纸之上是山水,心中亦是山水。
我们带走的,不过是几笔线条,一抹云影,一声泉响,可张家界赋予的,却是对创作的新认知,对自然的敬畏心。
人与山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时间对时间的短暂拜访,笔墨能撷取山水之形,却难绘山水之魂,而那份魂,便藏在张家界无人惊扰的寂静里,藏在自然永恒的生长中。
往后落笔,想起张家界的峰,张家界的云,张家界的红,笔墨便会多一份底气——因为我们曾与山水相融,曾见天地辽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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