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十年前,村里的和司机买了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拥有电视机的人。因为有了电视看,和司机家每晚高朋满座,挤得像个电影院,他家的小卖部,货也销得挺快,他深知来者都是客,是财神爷,不管男女老少,村里村外的人都热情欢迎,帮忙找凳子,倒茶水,请人入座。当时,电视台热播电视连续剧《霍元甲》,来看电视的人格外多,和司机便把电视机移到外面坪里来,凳子不够坐,就找邻居借,借来借去麻烦,干脆添置了几十条凳子。
电视机屏幕太小,人多了,后面的人看不清电视里的人在干嘛,听不清在说啥,看的都是瞎子戏,听的都聋子曲。
忽有一日,那台黑白电视机前面立了个放大镜,加了个扩音器,影像可放大到以前的2倍,声音到村外都能听得见,站在后面的人就高兴了,终于可以看清霍元甲长什么样了,听得清霍元甲说的是啥话了。
那时,年纪小,没什么事,去得早,总挤在前面看电视,前面固然好,看得见,放大了的图像,有点变形,看起来也不怎么清晰了,霍元甲拳打脚踢,图像一下大一下小,像打魔拳,总给人奇特的视觉享受。那效果酷似3D电影。
电视剧经常插播广告,有些村民不喜欢,有个性的大嫂大嚷着换片,换片。引起哄堂大笑,她把电视当电影搞。
记得,长沙的叔爹也有一台韶峰牌黑白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像个爹爹,调频很难,可这又是个稀罕物,除了叔爹,谁也不敢动,怕惹出麻烦来。那台电视机也只听叔爹摆布,他一巴掌下去,就拍出湖南台,再一巴掌下去,便跳出个长沙台。用手扭一下调频旋扭,中央台就出来了。大家电视没怎么看,睁大眼睛看他调台,他好有成就感。
父亲从叔爹家回来,下决心要买台黑白电视机,砸锅卖铁,节衣缩食,拉后门走关系,找到百货商场的姑爷,硬是求了个特价,花了二百余元钱,买回了台小型电视机。在山区,信号不好,图像一下有,一下无。弄了个室外天线,伸到房顶上,像董存瑞炸碉堡。风一吹,电视便轰轰轰花一片,像煮烂一锅粥,父亲也学叔爹,用手拍打电视机,偶尔也能拍出图像来。父亲脾气不好,拍累了就骂我,说电视机与我一样是个榆木脑袋。后来省煤机厂,在狮子山上建了个电视转播站,方才看清楚一两个地方台。

盼星星盼月亮,结婚那天,岳母给我置了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那是个超级大玩物,我试着抱了抱,没抱起来。放到柜子上就不敢再摞移。我非常佩服我老婆,与她吵架,她竟然一个人把电视机扛到了六十公里外的亲戚家,几个月后,弄回家时,把扁担都挑飞了。
那台电视机还在。修了N次,把里面的配件都换光了,只剩下个膨大的外壳。这个老掉牙的东西,竟也成了家里的主心骨,老母亲寂寞时,用它听听天气预报,看看电视连续剧。
前年在五一路上,偶遇和司机,他邀我去他家里玩,他在铁路局上班,住在天佑大厦,拥有多处房产。到他家,只见到了一张床,一张饭桌,没见到电视机。他妻子告诉我,他得了喉癌,术后刚出院,单位买了医保,钱不是问题。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与过去差不多,得贴近嘴边才能听到。他没请我看电视,切了一盘水果叫我吃,跟我讲第三感觉,说有天突然觉得心慌,回家一看,老婆摔倒在卫生间,脑溢血不省人事,送医院抢救及时,没有留下太大的后遗症。因此,他老婆希望死在他前面,可最终还是他先走了。
那间房很小,也很空,像一台电视机外壳。他老婆回到乡下少住了些时日,受不了侄女的呵护,后搬到到深圳子女家去了。那些住过的房子,用过的器具与一起生活过的人,黑白电视一样,又在脑海中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