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有些人有些事……

长沙的冬老虎总是赖着不走，一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却挡不住街头巷尾的热闹。坡子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臭豆腐摊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豆腐块在油锅里翻滚，捞出来浇上蒜蓉、辣椒油和酸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排队的人直咽口水。他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街角的树荫下，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说笑声，还有糖油粑粑出锅时的清脆响，心里却像被浸在湘江的冷水里，凉得发透。

他是三天前回到长沙的。离开这座城市整整八年，如今再踏回来，发现很多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坡子街的臭豆腐摊还是那个老字号，摊主依旧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大爷，五块钱就能买一小份，外酥里嫩，辣得过瘾；太平街的糖油粑粑还是三块钱一串，刚出锅的粑粑裹着金黄的糖浆，咬一口甜到心坎里，烫得人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长沙的消费依旧亲民，二十块钱能在街头吃撑，五十块钱能喝到地道的湘菜馆子，这种实在的烟火气，是他在外地多年从未感受过的。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一家旧书店前。书店藏在坡子街的巷弄里，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他记得，八年前，他和她最喜欢来这里。那时候，他们还是中南大学的学生，每个周末都会挤着公交车来坡子街，先吃一份臭豆腐，再钻进这家旧书店，一待就是一下午。书店的老板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姓周，待人温和，允许他们在店里看书，哪怕不买。

他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周教授正坐在收银台后翻着一本书，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

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周教授，我回来了。”

书店里的陈设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一本本熟悉的书脊，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凉和闷的午后。他和她在书店里闲逛，她突然拿起一本《边城》，笑着对他说：“你看这本书里的书签，是一片干枯的柳叶，真好看。”

他凑过去，看到书签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待来年书签抽芽时，只见旧人不提故事。”

“这句话写得真好。”她轻声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她多愁善感。他接过书，翻看了几页，对她说：“等明年春天，我们也来这里，找一片新的柳叶做书签，好不好？”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媚。

那时候，他们的爱情像长沙的夏天一样热烈。他们会在湘江边的沙滩上散步，看夕阳染红江面；会在岳麓山上的亭子里依偎，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会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告别，依依不舍地拥抱。长沙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相爱的痕迹。

他记得，她最喜欢吃坡子街的糖油粑粑，每次都要吃两串，还会把最甜的那一个喂给他；她喜欢喝太平街的老酸奶，五块钱一瓶，酸中带甜，每次都要和他分着喝；她还喜欢吃剁椒鱼头，哪怕辣得眼泪直流，也停不下筷子。而他，总是笑着帮她擦去眼泪，再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长沙的消费不高，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块钱，却过得很幸福。他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出租屋里做饭，她炒的辣椒炒肉特别香，能让他吃下三大碗米饭；他们会一起去看免费的露天电影，坐在草坪上，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他们会一起去逛夜市，花十几块钱买一堆小玩意，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的长沙，在他们眼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城市。这里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热闹的街头，有温柔的湘江，还有彼此深爱的人。他们约定，毕业以后就留在长沙，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买一套小房子，然后结婚生子，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命运总是捉弄人。毕业前夕，他得到了一个去上海深造的机会，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上海。她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眼里含着泪水。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回来娶你。”他抱着她，哽咽着说。

离别那天，长沙下着小雨。她去火车站送他，她把一本《边城》递给了他，正是他们在旧书店里看到的那本。“这本书送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她笑着说，可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接过书，紧紧攥在手里，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看到她追着火车跑，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到了上海以后，他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和工作中。他每天都很忙，忙得没有时间给她打电话，忙得没有时间回长沙看她。她给他发信息，他总是简单地回复几句；她给他打电话，他也总是说不了几分钟就匆匆挂断。他以为，她会一直等他，等他功成名就，等他回来娶她。

可他没想到，距离和时间，会冲淡一切。一年后，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不等你了。祝你安好。”

他看到信息时，正在加班。他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给她打电话，可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知道，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忽略了她的感受，是他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爱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她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把那本《边城》藏在抽屉里，再也没有翻开过。他努力工作，事业越来越成功，可心里的空缺却越来越大。他去过很多城市，吃过很多美食，可再也找不到当年在长沙的那种幸福感。

“小伙子，在想什么呢？”周教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

周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当年和一个姑娘一起来的，对吗？”

他点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

“她去年还来过高书店，”周教授说，“也是这个时候，她来买了一本书，还问起了你。我说你好久没来了，她愣了很久，然后就走了。”

他的心猛地一揪，急切地问：“周教授，她还好吗？她现在在哪里？”

周教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太多，只是看起来不太开心。对了，她还留下了一样东西，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周教授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了他。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片干枯的柳叶书签，和当年他们在《边城》里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书签的背面，还是那行娟秀的字迹：“待来年书签抽芽时，只见旧人不提故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我要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长沙本地人。他很好，对我很照顾。长沙还是老样子，消费很低，美食很多，很热闹。我经常会去坡子街吃臭豆腐，去太平街买糖油粑粑，去湘江边散步。只是，身边的人，再也不是你了。祝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他看着纸条上的字，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他们在长沙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们的约定，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悲凉。如果当年他没有去上海，如果他能多陪陪她，如果他能早点回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遗憾了就是遗憾了。

他走出旧书店，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街头依旧热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湘江边。湘江的水依旧浑浊，江面上有几艘渔船在缓缓行驶。江边的沙滩上，有情侣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钓鱼，一派祥和的景象。

他找了一个石阶坐下，拿出那片柳叶书签，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他想起了她说过，她最喜欢湘江的夜景，灯火辉煌，美不胜收。他还记得，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看遍长沙的每一个日出日落，一起走过长沙的每一条街道。

可如今，他回来了，长沙还是那个长沙，可他身边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他站起身，沿着湘江边慢慢走着。路边有卖臭豆腐的小摊，五块钱一份，他买了一份，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外酥里嫩，辣得过瘾，可心里却觉得苦涩无比。他又去买了一串糖油粑粑，三块钱一串，甜得发腻，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幸福感。

他走到太平街，这里比八年前更热闹了。街头巷尾都是小吃摊和纪念品店，游客络绎不绝。他看到了当年和她一起喝过的老酸奶店，五块钱一瓶，他买了一瓶，喝了一口，酸中带甜，可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在太平街逛了很久，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场景，也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长沙的消费依旧很低，二十块钱就能吃遍街头小吃；长沙的美食依旧很多，臭豆腐、糖油粑粑、老酸奶、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每一种都能勾起他的回忆；长沙的街头依旧很热闹，吆喝声、说笑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再也与她无关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湘江边的灯光亮了起来，灯火辉煌，美不胜收。他站在江边，望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充满了悲凉。他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想起了她在纸条上写的话：“长沙还是老样子，消费很低，美食很多，很热闹。只是，身边的人，再也不是你了。”

是啊，长沙还是老样子，可他们，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她的号码。他想给她发一条信息，祝她新婚快乐，可却不知道该发给谁。他知道，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跨越。

夜深了，街头的热闹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偶尔驶过的车辆。他背着帆布包，慢慢走回酒店。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拿出那本《边城》，翻开扉页，那片柳叶书签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待来年书签抽芽时，只见旧人不提故事。”

他轻声念着这句话，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知道，这句话，将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一生的悲凉。

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长沙。他没有再去坡子街，没有再去太平街，也没有再去湘江边。他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会勾起更多的回忆，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默念着：“祝你幸福。长沙，再见了。”

他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了。这座充满了美食、热闹和烟火气的城市，承载了他最美好的青春，也留下了他最深的遗憾。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长沙街头的美食一样，让人回味无穷，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它们会永远刻在记忆里，每当想起，都会让人感到一阵心酸和悲凉。而那句“待来年书签抽芽时，只见旧人不提故事”，也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提醒着他，曾经有一个姑娘，在长沙的烟火里，陪他走过了一段最美的时光，却最终错过了一生。

长沙的消费依旧很低，美食依旧很多，街头依旧很热闹。可有些人，有些事，却再也回不去了。这世间最悲凉的事，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