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长沙湘江新区。一位叫何旭的95后创业者站在"星球崛起AI发布会"的讲台上,穿着格子衫,获得了2000万元天使轮融资,公司估值2亿元。媒体报道的标题是——《"长沙马斯克"新公司估值2个亿》。
让我们暂停一下,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SpaceX最新估值8000亿美元,xAI估值2000亿美元。这意味着,一个"正版马斯克"约等于4000个"长沙马斯克"(按SpaceX算)或1000个(按xAI算)。
如果我们采用宁波市政府2011年创造的计量单位"1乔=7143元/年"的换算逻辑,那么"1马"大概等于"若干个亿的GDP + 火星殖民计划 + 至少三次濒临破产的经历"。
而这位"长沙马斯克"做了什么?
AI漫短剧。
是的,你没有看错!就是那种"一分钟一集、爽点密集、霸道男主逆天改命"的AI生成动漫短剧。
不是可回收火箭,不是脑机接口,不是电动车,是AI漫短剧。这就像是说你是"长沙贝多芬",因为你擅长用电子琴弹《两只老虎》。
但别急着笑,这不是孤例。这是一场持续了至少十四年的、全国性的、系统性的"造神运动"。
01
2011年10月。乔布斯刚去世,举国哀叹。微博热搜问:"为什么中国没有乔布斯?"
宁波市政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情绪,迅速出台《宁波市领军和拔尖人才培养工程实施意见》——五年投入5000万元,培养1400名创新型领军人才。
媒体立刻算了一笔账:5000万÷1400人÷5年=7143元/人/年。于是"1乔"这个计量单位诞生了。按照当时网友的调侃,这笔钱"在宁波大概只够买一个停车位,供青年创业用"。
时任科技部部长的徐冠华委员在2012年全国两会上直言:"乔布斯不是政府选拔出来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乔布斯生在中国,他可能会遇到以下情况
第一,他没大学学历,连简历筛选都过不了;
第二,他在车库创业时,城管可能会以"违章搭建"为由没收他的工作台;
第三,当他被苹果开除后,可能会因为"连续失业"而无法落户。
但宁波的计划并非最魔幻的。最魔幻的是这个逻辑本身:我们认为缺乏创新人才,所以我们决定用计划经济的方式批量生产创新型人才。
这就像是因为缺乏野生老虎,所以决定建立老虎工厂,用流水线生产"具有野生气质"的老虎。
02
足球领域同样不甘落后。2010年,中国足协启动"留洋计划",选派45-50名15-17岁少年前往西班牙,由加泰罗尼亚足协统一培训,目标直指拉玛西亚青训营——那个培养出梅西、哈维的足球圣地。
计划很美好:上午学西班牙语、语文、数学,下午训练,周末比赛。三年后,这些少年将"拥有出色的球技,良好的外语水平,还要拿到初级教练员的资格"。
这让人想起那个经典笑话:我们集合了全国最优秀的厨师、最好的食材、最精密的菜谱,按照ISO9001标准生产,最后做出了统一配方的食堂大锅饭。
2016年,国家发改委等四部委发布《中国足球中长期发展规划》,提出高考加分政策。于是有了那个灵魂拷问:"高考加分就能培养出中国的梅西吗?"
《中国青年报》的讨论中,一位教练说:"梅西13岁加盟巴萨,17岁出战西甲,有的是从小被发现的惊人天赋与疯狂的热爱。"
但我们的系统擅长的是什么呢?是"最大限度降低家长对孩子未来的不确定性"。
换句话说,我们要培养的是一个"有保障的梅西"——万一踢不出来,至少还能靠加分上大学。这种风险对冲思维,恰恰与梅西父亲当年押上全家命运送子去巴塞罗那的赌徒心态背道而驰。
03
现在让我们请出米塞斯和哈耶克——如果他们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觉得似曾相识。
米塞斯在《社会主义》中写道:计划经济无法计算,因为它消灭了价格信号。而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无法计算的经济活动。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警告:试图用集体计划取代个人探索,最终会扼杀真正的进步。
但我们的地方政府似乎读错了书——他们读成了《通往乔布斯之路:五年规划实践指南》。
这里存在一个深刻的哲学悖论:创新具有不可预测性、非线性、高度个人化的特征,而地方政府治理追求的是可量化、可考核、可复制的KPI。
当"培养乔布斯"成为一项工程,它就必须要有时间表(五年)、有预算(5000万)、有指标(1400人)、有验收标准(院士、突出贡献专家)。这本质上是用培养公务员的逻辑培养颠覆者。
更讽刺的是,这种"造神"往往发生在产业政策的逻辑延长线上。
宁波要培养乔布斯,是因为看到了苹果产业链的利润;长沙要打造马斯克,是因为AI是风口。
但正如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所指出的:企业家精神是一种资源,它可以被配置到生产性活动,也可以被配置到非生产性甚至破坏性活动。当"成为马斯克"被简化为"获得2亿估值",创新精神就变成了估值游戏。
04
但且慢,在嘲笑之前,我们需要理解这种现象的深层土壤。
黄执中在辩论中说过:"我们往往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感动的。"
地方政府需要"长沙马斯克",不是因为真的相信他能造火箭,而是因为需要一个叙事——一个关于"本地也能出人才"的叙事,一个关于"中部城市不输北上广"的叙事,一个关于"政策扶持见成效"的叙事。
这是一种"符号消费"。正如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分析的,现代消费不仅是对物品使用价值的消费,更是对符号意义的消费。
"马斯克"在这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代表创新、代表未来、代表全球化。给本地创业者贴上"马斯克"标签,是在购买一种"现代性"的符号价值。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也是一种"信号发送"机制。地方政府通过高调宣传"长沙马斯克",向资本市场发送信号:我们这里有好项目、有扶持政策、有营商环境。哪怕这个信号的内容真实性存疑,信号本身的发送行为就有价值——它降低了信息不对称,吸引了注意力资源。
但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开始发送信号,信号就失效了。当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马斯克"、"乔布斯"、"梅西",这些符号就变成了噪音。就像现在,当你听到"长沙马斯克"时,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哇,好厉害",而是"又来了"。
05
让我们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这种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答案或许在于,我们尚未真正理解创新的本质。
创新不是盆栽,可以按照说明书浇水施肥;创新是野草,需要在荒野中自行寻找生存空间。
当我们试图用"工程"的方式培养创新,我们得到的只能是"工程化的创新"——安全、可控、符合标准,但也平庸、可预测、缺乏颠覆性。
"长沙马斯克"做AI漫短剧,这本身无可厚非。每个创业者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赛道。
但媒体硬要给他戴上"马斯克"的桂冠,这顶桂冠就变成了紧箍咒——它暗示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也暴露了一种深层的焦虑:我们太渴望捷径,太渴望用"打造"代替"生长",太渴望在五年规划里塞进一个本该需要三十年自然演化才能出现的生态系统。
哈耶克说:"如果人类放弃自由主义的精神,文明就会衰落。"这里的自由主义,不是指某种政治立场,而是指对自发秩序的尊重,对不可预测之物的敬畏,对"计划之外"的包容。
也许,当我们停止计划"培养多少个乔布斯",停止计算"1乔等于多少元",停止给每个创业者贴上"XX版马斯克"的标签,真正的创新才会开始。乔布斯之所以是乔布斯,正因为他不是"旧金山乔布斯"或"硅谷乔布斯"——他就是乔布斯。
而那个在湘江新区做AI漫短剧的何旭,也许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长沙何旭"。
可惜,在流量的逻辑下,"长沙何旭"没有新闻价值,"长沙马斯克"才有。
这,或许才是最大的悲哀。
(全文完)